謝家後宅,謝翁山兄弟三人又圍坐在一起,謝蘊仍然侍立在側,他們面臨一個爲難的抉擇,眼下只有兩條路可走。

第一條路便是按照劉子秋的提議前去報官,這或許是讓謝家脫身事外的最好辦法,甚至還能得到朝廷的封賞。但同時,謝王兩家幾百年的友誼也將徹底瓦解,反目爲仇。

第二條路卻是殺了劉子秋,向盧達和王子茂致歉。這件事雖然鬧得很兇,但還在謝家大院的範圍內,以謝家家法之嚴,不會擔心消息泄露出去。問題是,謝翁山父子都親眼見識過劉子秋的身手,恐怕沒有人可以殺得了他。

四個人的臉色都極其難看,謝翁山忽然沉聲說道:“不!還有第三條路可走!”

謝翁明和謝翁達齊聲說道:“大哥快講!”

謝蘊也滿臉緊張地望向謝翁山。

謝翁山長出了一口氣,說道:“唯有勸他們摒棄前嫌,攜起手來!”

謝翁達皺眉道:“那不是要將所謀之事告訴他了?”

謝翁山擺手道:“此人正是我謝家所缺的人才,大家找他來,還不就是爲了那件事嗎?遲早要告訴他,不如藉此機會再探一探他!”

……

都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劉子秋這貨被凝露凝霜姐妹伺候了兩天,已經開始享受起這種“腐朽”生活來。他在浴桶裏舒服地伸了個懶腰,直起身子說道:“更衣吧。”

這兩個年輕俏婢可不是凝露凝霜那樣的雛兒,幫劉子秋洗澡的時候,手上就不時有挑逗的動作,只可惜劉子秋的定力太強,不爲所動。現在劉子秋站了起來,她們替他擦身換衣,眼睛卻不時瞄向那個所在,好大一坨,恨一得伸手去摸。

忽聽門外又有婢女說道:“劉公子,我家阿郎有請。”

剛剛伺候劉子秋沐浴的兩名婢女暗自嘆了口氣,知道再沒有她們的機會了。

……

先前的酒宴還沒開始,就被攪了個天翻地覆。大廳裏雖已經過清掃,但空氣中仍然瀰漫着一股血腥氣,所以這次見面便安排在了後宅的一處花廳。這裏,外人很少可以進來,足見謝家對劉子秋越來越重視了。

花廳不大,卻分爲內外兩間,用珠簾相隔。外間牆上掛着些名人字畫,四角擺放着常青的花草。屋子一隅,有位盛裝女子低頭撫弄着瑤琴,兩對美貌少女正在翩翩起舞。

劉子秋在婢女引領下來到裏間,只見謝翁山父子齊來相迎。劉子秋連稱不敢,仍請他們先行,分賓主入座。

裏間的裝飾比外間還要奢華,卻只擺了三張席子,三副几案,菜餚同樣豐盛,只是沒有備酒。謝蘊輕輕拍了兩下手掌,有婢女從後面轉出來,奉上香茗。

劉子秋知道,這是有要事商議,以茶代酒了。不過這個年代喝茶要加些油鹽醬醋之類,劉子秋很是不習慣,連忙擺手道:“多謝前輩,茶就免了,晚輩喝點白水就行。”

謝蘊笑道:“這是小女搗鼓出來的飲茶新法,你且嚐嚐。”

劉子秋從婢女手中接過茶盞一看,卻沒有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端起來輕輕一嗅,透着股清香,不由笑了,說道:“茶是好茶,只是沖泡不得其法。”

謝翁山眉頭一皺,但轉念想起劉子秋是個俗人,也就釋然,揮了揮手,說道:“去取些佐料來。”

劉子秋慌忙攔住,笑道:“老前輩誤會了。加了那些東西,更是難以入口,就這樣已經很不錯了。若要細細論起茶經,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咱們還是談正事要緊。”

謝翁山點了點頭,對謝蘊說道:“讓他們進來吧。”

珠簾輕挑,進來三位少男少女,中間那位劉子秋認識,正是謝家嫡房長孫謝志文。三個人神色各異,謝志文依然波瀾不驚,他左手邊的少年眼中有幾分崇拜,站在他右邊的那位少女忽閃着一對大眼睛,分明透着好奇。

旁邊的少年容貌雖不及謝志文,但透着幾分英氣,劉子秋反而對他更有好感些。至於那位少女,卻讓劉子秋驚爲天人,好似畫中的人物一般。

遲疑間,三人不約而同地向劉子秋深施一禮,齊聲說道:“多謝公子相救父親,請受我等一拜!”

其實,王家那名家奴的目標又豈止是謝蘊,只是如果連謝翁山也欠下劉子秋的情,這債可就不好還了。只提救父之恩,正是謝家兄妹的聰明之處。

劉子秋知道他們是謝蘊的兒女,哪肯真讓他們拜下去,慌忙起身還禮道:“此乃份內之事,何足掛齒,劉某當不起,當不起。”

這也是實話,如果不是他點破盧達的身份,這場殺戮便挑不起來,謝翁山父子又哪來的危險?

謝志文兄妹自然不會真對一個小小的里正下拜,也就順水推舟,起身告辭。婢女們也都退了出去,屋子裏又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劉子秋並不坐下,拱手說道:“謝老前輩,晚輩剛纔的提議,不知道商量得如何了?”

謝翁山手捋長鬚,頷首道:“王家確實與河北大盜盧明白勾結,意圖謀反。不過,你可知道,謝家也已經參與其中,此時報官,只怕會弄巧成拙。”

“噢,還有這等事?那敢問老前輩的意思?”

“楊廣無道,百姓困苦。劉公子一身武藝,何不……”

劉子秋擺了擺手,打斷謝翁山的話,說道:“劉某知道,大隋江山必不能久,但這與謝家有何干系?常聽人言,千年的世家,百歲的王朝。無論誰坐天下,老前輩只管做自己的富家翁,又何必趟這個渾水?”

謝蘊長嘆道:“賢侄,你有所不知。”

原來,自從大隋滅陳以後,謝家便無人在朝中做官。家中無人入仕,又稱得什麼士族?每有新官到丹陽上任,都少不得來謝家刮刮地皮。十多年下來,謝家的土地已經少了兩成。如果再這樣過個幾十年,非止謝家江南第一望族的名頭不保,只怕這一大家子人都難養活,於是纔在王家的遊說下,鋌而走險。

劉子秋哈哈笑道:“前輩想得太遠了,依劉某看來,大隋的江山撐不過十年。十年以後,又是一番天地,何必拿全族上下數千條性命來冒此奇險?”

“十年?你從何而知?”謝翁山一驚,如果劉子秋所言屬實,那真的沒有必要去冒這個險。

“鹽官縣令袁天罡,前輩可曾聽說過?”

“袁天罡!如果是他說的,倒有幾分可信。”

劉子秋心中暗笑,這個老神棍,今天也被我栽贓一回。

卻聽謝蘊又問道:“袁天罡卜算如神,他可曾說誰可坐這天下?”

劉子秋不由想起山頂上的那張字條。世人迷信,往往一個童謠就能蠱惑許多人。誰又能否定,字條上“李氏代隋”的預言不是李淵讓人暗中搗的鬼?

“天機不可泄露。”想到這裏,劉子秋故作神祕地笑了笑,說道,“反正不是王家,也不是北方來的那些賊寇。”

既然劉子秋這樣說,那跟着王家和盧明月一起造反是肯定沒有前途了。謝翁山父子都是默不作聲,他們很想知道是誰將取代大隋,好預先結交。可惜劉子秋不肯說,他們也無計可施。但是,說服劉子秋摒棄前嫌,與王家和盧明月攜手的事情已經不需再提了。

第二天一早,謝家就組織數十名家丁護院,將王子茂和盧達押往丹陽郡城。秣陵離着丹陽不過十幾裏的路程,頃刻便至。聽說是謀反大案,丹陽太守趙俊不敢怠慢,立刻審問。

那王子茂自幼嬌縱,何曾見過這個架勢,不需用刑,已經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全部交代了出來。盧達起初還想硬扛,但看了王子茂的供狀,又被用了一回大刑,也就慫了。

盧達是盧明月的親弟弟,瞭解的內幕更多,供狀中有許多細節,不由得趙俊不信。一面派人飛馬報往洛陽,一面行文吳郡,讓他們監視王家的一舉一動。

王子茂和盧達少不得攀咬謝家,不過謝家報官時就有言在先,謝家只是虛與委蛇,目的是爲了誘使他們上鉤。趙俊又得了謝家許多銀兩,自然要爲謝家開脫。這二人攀咬一次,便挨一通板子,幾次三番以後,再也不敢提這茬了。

爲了謝家報官的事,劉子秋又在秣陵多呆了五六天,這才收拾行裝,準備返鄉。

謝蘊親自將他送至鎮口,屏退左右,從袖中悄悄摸出一張紅紙遞給劉子秋,說道:“這是小女的庚帖。” “庚帖?”劉子秋滿臉詫異地接過那張紅紙,根本不知道此爲何物,既不便問,也不好急吼吼在拆看。

謝蘊哪裏知道劉子秋根本不懂,還當他故意拿捏,只得支吾道:“賢侄,祝一路順風,恕不遠送了。”

至少在江南一帶,謝家的女兒從來都不愁嫁,何況還是他謝蘊的女兒。前幾天王子茂登門求親,可是備足了厚禮。如今他卻主動將女兒的庚帖交到劉子秋手上,再要他開口相求,那是萬萬拉不下臉來的。

這五六天裏,劉子秋與謝家人倒是相處甚歡。因爲這件事已經鬧大,倒也不用再瞞着謝志文、謝志武兄弟。於是,白天由他們兄弟倆陪着了秋在秣陵周邊遊山玩水,晚上則有謝翁山父子設宴把酒暢談。

謝志文話不多,一如既往地讓人覺得無趣。倒是謝志武總喜歡纏着劉子秋討教武藝,與劉子秋倒有幾分投緣。當初謝蘊給兩個兒子取名一文一武,原本就有這方面的意思,只可惜一來未遇名師,二來資質欠佳,十年下來竟無所成。

劉子秋一試之下,便知道他不是練武的材料,多讀讀書說不定還能更有出息。但被謝志文纏不過,也只得教了他五禽戲和擒敵拳。五禽戲可以讓他強身健體,擒敵拳對付幾個小毛賊也勉強勝任。

雖如此,謝志武卻已知足,和劉子秋更是親近,簡直無話不談。他本來沒有多少城府,擋不住劉子秋旁敲側擊,竟透露了謝家許多事情,甚至包括王子茂求親送的什麼厚禮。

但是劉子秋最感興趣的,卻是謝家兄弟有一個姑姑,也就是謝蘊的親姐姐,曾經是南陳後主陳叔寶的昭儀。這樣算來,高秀兒就應該是謝志文、謝志武兄弟的表妹了。

每天晚上飲宴的時候,謝翁山父子也少不了藉機探聽一下劉子秋的情況,偶爾問起他是否娶妻。高秀兒的身份比較特殊,不能引起外人注意。說起來,她雖是謝翁山的外孫女,但謝家肯定對這件事引以爲恥,不會承認。所以,劉子秋也就含糊其詞,但在謝翁山父子看來,那就是沒有娶妻了。

謝家打聽這件事並非無的放矢。在本朝,謝家崛起已經沒有指望了,唯有寄託於下一朝。而劉子秋又守口如瓶,堅決不肯說出將來誰會取代大隋。最終,謝志文想到了一個主意,既然劉子秋肯定知道,那他們只要緊跟劉子秋就行了。

這確實是個好辦法,但有個前提條件,必須籠絡住劉子秋,和他處好關係。於是謝翁山兄弟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放到了謝沐雨身上,這纔有了暗送庚帖的事情。

只可惜劉子秋不明白庚帖是什麼,也就不明瞭其中的規矩了,直到謝蘊離開,他都沒有什麼表示。

來的時候,劉子秋只有四個人四匹馬,回去的時候卻已經變成了一支馬隊,隊伍中還有兩輛馬車,一輛滿載着謝家所贈的金銀財物,另一輛卻坐着凝露凝霜姐妹。這對姐妹在謝家眼中,不過兩個奴婢而已,既然劉子秋開了口,自然滿口答應,當時就去官府辦好了過奴契。

劉子秋滿載而歸,意氣風發,直到快出了丹陽地界,纔想起謝蘊所說的庚帖來,忍不住從懷裏掏出那張紅紙,展開一看,不由傻了眼。

這些天閒聊中,劉子秋講了不少茶藝上的東西。其實對於茶藝,他自己也只是略知一些皮毛。但就是這點皮毛,也足以讓剛剛起步的謝沐雨歎爲觀止了。按照劉子秋講的方法,泡出來的茶果然大不一樣。因此,謝沐雨對謝志武說過,要好好謝謝劉子秋,謝志武當然毫無隱瞞地轉告給了他。

所以,當謝蘊遞給劉子秋那張紅紙時,劉子秋還以爲他女兒寫的什麼詩文,結果卻只有八個字。就算劉子秋再糊塗,也知道那八個字代表的是一個人的生辰,這分明是謝蘊要嫁女兒的意思。

劉子秋只見過謝沐雨一次,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並非那天仙般的美貌。畢竟來自後世,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電視、報紙、網絡,還有各種廣告,鋪天蓋地全是大美女,天然的,人造的,黑的白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各式各樣,足以讓人產生審美疲勞。

謝沐雨卻不同,她是大家閨秀,生長於書香世家,從小衣食不缺,生活無憂無慮,於是便有了一種由骨子裏透出來的從容淡定。正是這種淡定從容的氣質,讓劉子秋記住了她。

從庚帖上的八字可以看出來,謝沐雨過了年才十三歲。劉子秋現在已經知道,東晉以來,早婚蔚然成風,許多女孩子十二歲就開始生兒育女,十三歲可以算得正當年。

但是,即使他很欣賞謝沐雨的氣質,即使他能夠接受早婚的理念,他也生不出一點要娶謝沐雨的意思。

高秀兒和劉子秋共過生死,甚至爲了救劉子秋而自己放棄治療,單是這份情,劉子秋就註定不能負了高秀兒。而謝家這樣的望族最講究門第,謝蘊能夠將女兒嫁給他恐怕已經下了很大有決心,總不至於還答應讓女兒給他做小吧?

對於婚姻大事,劉子秋看重感情多於外貌。既然這件事註定沒有結果,還想他作甚?劉子秋隨手將那張庚帖塞進懷裏,策馬而行。他卻不知道,如果不想答應這門親事,就該應將庚帖還給謝家纔是,這樣,謝家纔好再擇人家。他既收下庚帖,謝家自然當他答應了。

過了一日,進入吳郡地面,官道上忽然出現大批兵馬,劉子秋趕緊讓到路邊。大隋實行府兵制,兵農合一,兵士散於各郡,平時務農,農閒練武,戰時出征。沒有戰事發生的時候,這些府兵還需要到兩京輪流宿衛,歸十二衛將軍統領。出現在官道上的這支軍隊,都是身着皮甲,頭頂皮盔,裝備精良,當是來自京中的十二衛兵馬,而不臨時調集的府兵。

在這支氣勢洶洶的兵馬後面,卻是上百輛囚車,囚車中關押的全是婦孺,一個個披頭散髮,啼哭之聲數裏可聞。若是仔細看,可以發現許多婦女面容姣好,皮膚白皙,身上的衣衫雖多破爛,大多卻是絲綢質地,顯然是富裕人家的女子。

劉子秋忽然明白了,這些應該都是吳郡王家的人。可憐江南數一數二的望族世家,竟遭滅頂之災,而且還與他有莫大的關係。只是囚車中並未見到男丁,也不知道是被就地處決還是另行關押了。

在囚車的後面,又有大批軍馬,衣甲兵器各異,顯然是臨時召集的府兵,軍械都是自備的。看這支軍隊行進的方向,應該是將那些婦孺押往北方。劉子秋多少有些內疚,但如果王家不滅,謝家也保不住,實在是無奈之舉。

其實,在謝家報官的第二天,吳郡太守任彥威就接到了趙俊的行文,他一邊命令手下嚴密監視王家的動靜,一面派人前往餘杭鷹揚府,請求調兵。

朝廷在全國各地都設有鷹揚府,關中、河內、河北諸郡,每郡兩三座至四五座不等,而江南諸郡就少得多。吳郡、丹陽兩郡都不設鷹揚府,所以任彥威只得就近請求餘杭調兵。

鷹揚府的主官是鷹揚郎將,平時並不統兵,只負責管理軍戶,徵集兵員。但是緊急情況下,也可臨時調集本府兵馬。

新任餘杭鷹揚府郎將是楊素的第五子楊萬項。楊積善被楊玄感召回洛陽以後,爲了保證楊家在餘杭的利益,主要是長山鹽場的利益,楊玄感經過一番運作,終於將楊萬項弄到了餘杭鷹揚府。

楊玄感兄弟情深,所謀大事並不瞞着那幾個弟弟。看到任彥威請求調兵的文書,楊萬項大吃一驚,立刻派人飛馬往洛陽報信。這邊,他卻儘量拖延時間,因此直兩天前才調集了三千府兵,派往吳郡。

王家和謝家一樣,也是讀書人居多,府兵一到,盡皆束手就擒。楊萬項不知道王家人知不知道楊家與盧明月也有勾結,索性痛下殺手,將從王戟以下已經被抓住的一干王家首腦人物全部殺死,罪名竟是持械拒捕。

三千府兵,人多眼雜,爲了堵住他們的嘴,楊萬項只好放縱士兵掠奪王家財物。其中也少不了有人藉機污辱婦女,楊萬項便睜隻眼閉隻眼,任他們爲所欲爲。

直到昨天,朝廷調派了大軍過來,楊萬項才交割了兵馬,自回餘杭。所以這支押解欽犯的軍隊,才讓劉子秋給遇上了。劉子秋在洛陽和宿衛交過手,知道他們長期集中訓練,戰力頗強,雖然對那些婦孺的遭遇很是同情,卻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們被押解北去。

朝廷軍馬來得這樣快,實屬正常。因爲不論誰當皇帝,都會將鎮壓謀反當作頭等大事。

那一天,楊廣正在乾陽殿大發雷霆,北邊發來戰報,馮孝慈出兵鐵勒,大敗而回。楊廣盛怒之下,又重提御駕親征。這一次,宇文述沒有出來勸阻,反而極力贊成,並且表示願爲前驅,反倒是其餘衆文武極力勸諫。

就在這時,趙俊的密報送了過來。 楊玄感出班奏道:“內亂不除,外患難平。臣累受國恩,無以爲報,願執鞭陣中,爲皇上效命!”

楊廣大喜道:“將門虎子,果然名不虛傳。傳旨,升楊玄感爲禮部尚書,領右武衛將軍,前往河北擒拿反賊!”

其實,就在楊廣召集羣臣之前,楊玄感剛剛收到楊萬項的急報。雖然趙俊的信使早走了一天半時間,但走的是陸路,而楊萬項卻利用運河,走了水路,結果反而早到了一個時辰。

盧明月想要造反,事先也聯絡過楊玄感,雖然因爲李密的勸說,楊玄感沒有答應起兵,但與盧明月的聯繫便沒有中斷。一旦盧明月事敗被俘,難保不會供出楊玄感,因此楊玄感纔會竭力爭取這次領兵的機會,沒想到楊廣竟然答應了。

若是往常,出了謀反大案,宇文述肯定不會再勸楊廣御駕親征,但他現在一心要討好楊廣,自然不遺餘力,馬上又勸道:“皇上千古明君,內亂外患自可一舉除之,又何需分什麼先後!些許小賊,楊大人出馬必定手到擒來。臣再次叩請皇上北伐鐵勒,臣願爲前部!”

宇文述的這個馬屁正拍到了楊廣心坎上,楊廣不禁龍顏大悅,揮手說道:“傳旨!宇文述爲招討先鋒官,領兵先行,朕隨後便至!”

這時,李淵站了出來,拱手說道:“皇上,江南兵少,卻不可不防。臣請領兵前往江南,剿滅叛賊!”

自大隋統一天下以來,朝廷便實行了“居重馭輕,舉關中之衆以臨四方”的軍事策略,因此軍府雖然遍佈全國,但有三分之一集中在兩京,而在江南、嶺南兩地,一共只設置了三座鷹揚府。其目的就是讓南人不知兵事,便於朝廷加以控制。但這樣做同時也帶來一個問題,如果南方發生大規模叛亂,當地官府卻沒有足夠多的兵馬加以鎮壓。

不過,李淵主動請纓,不只是爲了替楊廣分憂,趁機攫取軍權的可能性恐怕要更大一些。

楊廣生性多疑,對李淵尤其不太放心,當即擺了擺手,說道:“你新任衛府少卿,朕此番御駕親征,還需你親自安排車駕依仗,怎可輕離?江南那邊,還是讓別人去吧。”

盧明月是個窮賊寇,平叛既危險又沒有多少油水,所以沒人會去和楊玄感爭。但江南卻不同,王家是望族,家資鉅萬,查抄時就算落下一半,也是個天文數字,於是衆皆踊躍。

楊廣皺了皺眉頭,卻看到右驍衛大將軍來護兒默不作聲,不由說道:“來護兒,你可願往江南一行?”

來護兒拱手說道:“皇上執意親征,臣自當追隨左右。臣保舉一人,可平江南之亂!”

楊廣頗爲意外,點頭問道:“所舉何人?”

來護兒沉聲說道:“張須陀!”

快穿:說好的只是任務呢 張須陀曾經先是跟隨史萬歲平定過昆州的羌族叛亂,後來又跟隨楊素平定過漢王楊諒的叛亂,屢立戰功,楊廣也聞其名,欣然應允。

劉子秋在官道上看見的那支來自洛陽的軍隊便是張須陀所率。在隊伍的末尾,又有一支軍隊也是皮盔皮甲,其中一人,騎黃馬,提長槊,正是秦叔寶。

原來,來護兒舉薦了張須陀,又擔心他平叛失利,便將自己部下精兵調給他,秦叔寶恰在其列。

秦叔寶也看見了劉子秋,只是軍紀嚴明,他不能擅自離開,只得朝劉子秋點了點頭,連話都沒敢說。

……

夕陽的餘輝撒在錢塘江畔,給長山村披上層金色的外衣,炊煙裊裊升起,一派祥和寧靜。忽然,村西北的角樓上響起了“丁丁當當”的銅鑼聲,這是有敵來犯的示警,已經回到家中的村民紛紛衝了出來。

時刻準備戰鬥是他們平時訓練的口號,竹槍就放在門外,各自都有明確的哨位,吊橋已經高高拉起。除非來的是朝廷的正規軍隊,一些山賊水寇只能以卵擊石。

最興奮的是那幫少年兵。多日的訓練,充足的營養,小夥子們已經壯實了一圈,憋足了勁想要一展身手。

高秀兒不顧阿安的勸阻,也走出了家門。遵照劉子秋的交代,她每日勤練,再冷的天氣也沒有鬆懈過,早已不是幾個月前的柔弱少女。

還沒來到村口,就聽到一陣歡呼,吊橋重新放了下來,就見栓子飛奔而來,滿臉激動地喊道:“嫂子,快去看看,大牛哥回來了!”

劉子秋這次秣陵之行收穫頗豐,兩輛馬車,二十四匹好馬,這還只是謝家所贈的一部分。

村民們都聚集過來,劉子秋開始分發禮物。已經到了年底,這些都是謝家送的年貨,吃的、用的、玩的都有,比鹽官城內賣的要好上許多。劉子秋那座小院中不時傳出歡聲笑語,比過年還要熱鬧。

魏徵見高秀兒到現在都沒有機會和劉子秋說上幾句體己話兒,不由笑道:“鄉親們,鄉親們,人家兩口子小別勝新婚,大夥都散了吧,都散了吧。”

都市女人的剎那人生 在村民們的鬨笑聲中,小院漸漸又恢復了寧靜。高秀兒低着頭,輕聲喚道:“郎君。”

劉子秋知道她的心意,拉了她的手小聲說道:“今晚,讓香草她們在外面打個地鋪。”

高秀兒早就等着這一天,“嚶嚀”一聲,羞紅了臉。

忽聽有人嬌聲說道:“阿郎,這裏怎麼睡啊。”

劉子秋不用回頭,就知道是凝露凝霜姐妹。

這對姐妹雖然只是謝家的婢女,卻自幼錦衣玉食,當作大家閨秀來養的,從來不知道世上還有這麼貧苦的生活。她們也早看見了高秀兒,見她雖然貌美如花,但衣着首飾遠不如自己姐妹華麗,還當她也只是劉子秋家中的婢女。

見到劉子秋和高秀兒親暱的舉動,這對姐妹心中竟然泛起一股酸意,情不自禁地撒起嬌來。

劉子秋將臉一沉,說道:“還不快來見過你們主母!”

姐妹倆沒想到這個衣着樸素的美貌少婦竟然是主母,頓時慌了神,納頭便拜。在這個年代,家中主母對婢女擁有絕對的生殺大權,不要說她們的容貌還比不上高秀兒,就算比高秀兒美麗百倍,也不敢公然爭寵。

今天送劉子秋他們回來的,還有許多謝家的人。高秀兒雖然早已看見了這對姐妹,卻沒想到這兩個一模一樣的小美人兒竟是自家婢女,忍不住狠狠在掐了劉子秋一把,板起臉說道:“香草,你去安排她們住下。”

香草答應一聲,看向這對姐妹的眼色已有點不懷好意。

凝露凝霜姐妹沒想到自己一來就得罪了主母,心中忐忑,哪還敢挑肥揀瘦,再也不嫌這茅草房簡陋了。

月朗星稀,華燈初上,長山村重歸沉寂。劉子秋非常舒服地洗了個澡,走進裏屋。今天那對姐妹很識相,沒敢繼續粘在他身邊。

雖說只是個茅草屋,但也算女兒家的閨房,屋裏收拾得異常乾淨,空氣中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几案上紅燭高燃,大紅的繡被,大紅的帳幔,處處透着喜慶。

高秀兒靜靜地坐在榻邊,見到劉子秋進來,偷偷瞄了一眼,又趕緊低下了頭,白嫩的臉頰上飛起一抹紅暈,不停地搓着雙手,似無處可放,期待中還有一絲緊張。

劉子秋在高秀兒身邊並肩坐下,將她擁入懷中,小聲說道:“今天委屈你了,等以後,我一定要爲你補辦一場最浪漫、最熱鬧的婚禮。”

高秀兒卻幽幽地說道:“奴家只是無根浮萍,能和郎君在一起,已經別無所求了。”

劉子秋卻已經暗下決心,將來一定給高秀兒一個驚喜,不僅要讓謝家認下這門親戚,而且要大開中門迎她進去。但現在他卻什麼都不想再說,只想低頭吻了下去。

高秀兒卻伸手擋住,小聲說道:“郎君,先吹了蠟燭吧。”

劉子秋笑道:“新婚之夜,蠟燭是要燃到天亮的。”

其實,劉子秋哪裏懂得這些規矩,他只是喜歡看高秀兒嬌羞的模樣。高秀兒“嚶嚀”一聲,不再抗拒。一番激吻,高秀兒已經酥軟如泥,喘息漸重,兩人相擁着滾入繡被之中……

天光大亮,高秀兒仍然高臥未起,嘴角掛着淡淡的笑意,長長的睫毛偶爾還會抖動幾下,也不知道在做着什麼美夢。劉子秋不敢驚醒她,躡手躡腳地下了牀,出去以後,又將門輕輕帶上。

這時,高秀兒突然睜開眼睛,飛快地從繡被底下抽出一方白布,白布上面星星點點,綻放着朵朵桃花。看看門外沒有動靜,高秀兒仔細將那方白布摺好,藏在枕下。如果有人眼尖,就能看到枕頭下面還另外藏了一張紅紙。

……

洛陽西門,一隊緹騎飛馳而過。片刻之後,宮中傳來一陣大笑,楊廣揮舞着戰報,滿面欣喜,自言自語道:“好!好!朕的大軍還沒動身,鐵勒便望風而降!傳旨,賞宇文述綵緞千匹,赦宇文化及、宇文智及之罪,升宇文化及爲右屯衛將軍,宇文智及爲將作少監!” 這次侵犯大隋疆界的只是鐵勒九姓中的薛延陀部,他們的耳目不可能滲透到洛陽這麼遠。即使宇文述大肆宣揚,消息也得五六天才能傳到那裏,鐵勒絕對不可能才兩天的功夫就來請降,這只是他們的一慣做法而已。先搶了東西,再打了勝仗,便宜佔盡就該賣乖了。

不過,宇文述戰報中“望風而降”這四個字寫得好,將鐵勒請降全變成了楊廣御駕親征的功勞。歷史上,直到宇文述去世以後,楊廣念及他的功勞,才赦免了宇文化及兄弟,結果現在一高興,竟然提前起用了他們。正是這個看似微不足道的決定,卻使整個歷史進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又過了兩日,楊玄感那邊也傳來捷報。盧明月全軍覆沒,唯獨幾個賊首聞風而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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