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霏將頭埋進念遠的懷中,低聲款款勸道很不必如此。你已經兩次三番忤逆老太君的意思,如今這府裏也有些不好聽的流言傳出。偏這會子你又爲了一個丫頭而大動肝火,跑去興師問罪。老太君到底是長輩,這教她在衆人面前如何下得了臺。再加上那起子唯恐天下不亂的小人從中挑破離間,推波助瀾,恐怕會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算是將這個推了,依老太君素日的脾性,下一回她必會賭氣再送三個四個過來。到那時又怎麼纔好呢?更何況宗族大會近在眼前,老太君雖然是一屆女流之輩,到底也德高望重,一言九鼎的。小不忍則亂大謀,你又何必爲一件小事兒鬧得人盡皆知,平白傷了與老太君的祖孫之情。一個丫頭咱們好吃好喝地供着就是了,難道還缺了那點銀子不成?”

念遠緊緊地摟着雨霏,半晌方長嘆一聲,道如此豈不又要委屈你了。那丫頭到底是人心上的一根刺兒,還是趁早拔除的好。既如此,不如先趕到下處去做些粗活,日後尋個由頭再找個人家發出去也就罷了。天高皇帝遠的,難道老太太能見天兒來查看不成?”

雨霏心裏滿是欣慰,眼中含淚,因笑道只要你沒有別的意思,就算是送一百個一千個丫頭過來,那又有何妨?”

念遠點了點頭,附和着湊趣兒笑道正是呢。 一夜鎖情,總裁先生請溫柔 只要她安安分分的,不過是多一雙筷子一個碗罷了。咱們這兒已經有一個食不歡,一人吃兩人補的了,每日裏就是那桌子角兒剩下的略掃一掃也足夠她消受的了。”

雨霏聽念遠取笑自個兒,偏巧肚子這時很不爭氣地附和着響了一聲,臉頓時羞成了個紅櫻桃,粉面含春,娥眉微蹙,一雙粉拳輕輕兒直往念遠身上招呼,卻還止不住他那爽朗的大笑聲,直直地穿透雲霄,破月弄影,將重樓深鎖的沉悶與冷漠一掃而空……

116:榮華二字酒中蛇(一) 117 榮華二字酒中蛇(二)

117:榮華二字酒中蛇(二)

月華如水,薄暮清寒,白日裏的一石一木此時也多了幾分模糊與隱祕,一切彷彿都變得那樣不真實。冷夫人轉身走到湘妃竹雕漆沅水瀟湘圖鏡臺前,掀開竹葉青地暗紋錦袱,藉着碧紗窗外清冷的月光呆呆地凝視着銅鏡裏那張孤寂冷漠的臉龐,兩行清淚緩緩滑落,只有在這樣人問津的月夜,才能隱隱露出一絲脆弱與憂傷。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菱花鏡,靜靜地佇立在那兒,默默地數着日子,看光影流年,林花飛舞,彷彿都沒有變,還是年少時笑顏如花﹑綵衣翩然的摸樣。然而再一凝神細看,原本年輕的面容和嶄新的衣飾一層層都染上了暗黃滄桑的歲月痕跡,轉頭瞧着牆上的黃曆,原來匆匆已過十幾載……

“唉……”這一聲如落花流水般的嘆息,仿若破碎的晨露欲言又止,瞬間消散了蹤跡。冷夫人撿起抱杏葉蒔繪扇形小盒內的白玉玳瑁小梳,皓腕如璧,自上而下麻木地篦着,一縷烏髮就這樣隨風搖曳身姿飄蕩。

忽的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伴隨着幾聲喧鬧的輕呼,撕破了這難得的寧靜。冷夫人黛眉輕攏,眼角微翹,只是一剎那的停頓,便轉過臉來繼續輕輕兒梳理着如瀑般光可鑑人的長髮。

“砰”的一聲,門不知被誰一腳大力地踹了開來,二老爺王崇業滿身酒氣,醉醺醺地扶了幾個姬妾踉蹌着腳步進來,滿面紅光,嘴裏還不住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兒。

冷夫人回頭嫌惡地瞅了一眼癱軟在榻上的王崇業,用袖子捂着鼻子,對下人冷冷道誰叫你們送到這裏來的,尹姨娘呢,怎麼不見她來伺候。”

底下人素知冷夫人的脾氣,忙上前回道是老爺不叫姨奶奶服侍,吩咐奴婢們扶到夫人屋裏來。”

冷夫人不耐煩地將梳子狠狠地拍向檯面,因微怒道趕緊扔到尹姨娘房裏去,一股腌臢的臭味兒莫要薰壞了我的屋子。”

衆人偷偷兒瞥了一眼歪在酸枝木嵌瓷蘭花圖軟榻上昏昏欲睡的王崇業,戰戰兢兢地不敢上前。冷夫人見狀越發惱了,‘颼’地站起身來,徑直走到雞翅木竹節紋盆架前,順手端起雕花銅盆,一揚手,將裏面盛着的胭脂殘水盡數潑到了王崇業身上。

底下人見狀唯恐被遷怒遭受池魚之殃,忙偷偷兒退了出去。王崇業被澆了個落湯雞,不由得了個冷戰,哆哆嗦嗦從袖中摸出一個蜜蠟鼻菸壺,放在鼻子前狠命地嗅了兩下,一個噴嚏應聲而出,這才清醒了不少。因高聲怒喝道哪個小兔崽子,敢潑爺一身冷水,都不要命了

睜眼環顧四周,卻見燭火搖曳的昏暗屋內只有冷夫人一人面如寒秋,冷若冰霜,滿眼怒氣與厭惡硬生生地站在當地。聲音不由得低了下來,柔聲道真對不住,今個與幾位同僚多喝了幾杯。那羣蠢貨,怎麼竟鬧到你這兒來了。”

冷夫人嘴角微翹,冷笑道既如此,老爺還是快些出去吧。妾身這兒還養着幾盆水仙呢。這清雅的花香最經不得俗氣來攪它了。”

王崇業斜眼一看,果然在暖閣的窗沿上瞧見一個青玉菊瓣洗式盆,四角雕成雙葉菊花形,菊花上嵌紅寶石綠料,盆下腹又雕葉紋上嵌綠料並金線爲脈絡。盆景中間立二座湖石,由青金石製成,粗礪峻峭,色澤沉着厚重,兩株水仙欹側而生,牙葉挺拔,玉花明秀。

王崇業長嘆一聲,若有所思道好一個金盞銀臺⑴,想不到這麼多年來,你還是忘不了他。”

冷夫人垂下眼臉,蟬翼般透明的長長睫毛微顫,教人看不清神色。因冷冷道老爺說,妾身不明白。天色已晚,老爺還是去尹姨娘那裏早些安歇吧。”

王崇業臉色灰敗,神情黯然,擡頭望着窗外皎潔的月色,自顧自地低聲吟誦道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屏兒,你可還記得,咱們第一次遇着時,你就輕唱着這首詩。搖着象牙團扇,天真可人,語笑嫣然的摸樣,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冷夫人冰冷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淡淡道是嗎?妾身記不清了。”

王崇業聞言心有不甘,偷偷瞧去,只看到一片空洞,冷冷的空洞,彷彿那冰冷的眸子裏從來沒有過別的。一股怒氣從四肢百骸澎湃而出,遂搖搖晃晃地直起身來,聲嘶力竭地高喊道我你一直爲了當年的事兒狠毒了我,可你捫心自問,這些年來我究竟待你如何?有哪一件事兒沒有順着你的意思。難道你就不能看在靈兒的份上,咱們一家人好好兒過日子。”

冷夫人哈哈大笑,聲音尖利刻薄如同被折斷了雙翼的雀兒一般,狠命啐了一口,道使出齷齪的手段搶奪他人之妻,硬生生將我鎖在這個牢籠裏做你的金絲雀兒就是對我好?姓王的,少往自個兒臉上貼金,你不過是個自私自利卑鄙恥的衣冠禽獸罷了。”

王崇業臉色鐵青,眼眸充血,使出全身力氣狠狠地拍着大腿,怒極反笑道好,好,我是衣冠禽獸。可別忘了,與人苟且私定終生,你也不是貞潔烈女。他到底有好,不過是個外室養的野種,會幾句酸文假醋,吹幾個不知所謂的調調,裝模作樣的罷了。哪裏比得上我堂堂侯府的嫡次子,跟着我必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你等着,我要把他們欠我的通通奪回來。這族長大位非我莫屬,你將來還不是鳳冠霞帔加身的一品誥命夫人,難道不比跟着那窮小子三餐不繼,窮困潦倒過一輩子的強?”

冷夫人眼中滿是嘲諷與不屑,冷笑道富貴不過黃粱一夢,榮華也只是杯弓蛇影,哪裏比得過貧賤夫妻相依相偎,恩愛一世。”

王崇業恨聲道罷了罷了,真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既如此,你就守着這空屋子好好兒想你那舊情人吧。”

說罷,一拂袖,將那染牙水仙湖石盆景掃落在地,擡腳狠狠地碾踩了過去。大步流星往尹姨娘房裏盡情發泄滿腔的不滿與怨憤。

冷夫人扶着牆,緩緩地蹲下身去,將那殘斷分離的水仙小心翼翼地捧起,緊緊擁入懷中。眼眸盯盯地望着碧紗窗下那一盞還冒着熱氣兒的新茶,聲音如同被微風掠過的花枝,輕輕兒顫動着冷香縈遍紅橋夢,夢覺城笳,……箜篌別後誰能鼓,腸斷天涯,暗損韶華,一縷茶煙透碧紗。”

這個時候,暗香閣中的雨霏和念遠二人也談論起這位深居簡出,冷漠高傲的二嬸來。

雨霏微蹙秀眉,因疑惑道:“府里人都道二嬸清高孤傲,目下塵,可那一日我與老太君起了齟齬,旁人都忙不迭地等着看笑話兒,只有她卻出來爲我說了句公道話兒。”

念遠笑道二嬸面冷心熱,你看她將六弟教養的那樣好就了。我冷眼瞧着,那親熱勁兒竟比親身母子還要強百倍呢。”

雨霏搖了搖頭,不解道這纔是我覺着奇怪的地方。對待親姐留下來的遺孤體貼周到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可對待自個兒的親生女兒卻是冷冷淡淡,有時候好似仇人一般。真真令人費解。說不準六弟的日子並不那麼好過,二嬸的殷勤也不過是裝個樣子給外人看呢。”

念遠嗔怪道自個兒屋裏亂七八糟的事兒都夠教人頭痛的了,偏生你還要替別人擔憂。放心吧,二叔是個中正平和,心思縝密的人,有他在出不了亂子的。”

又似想起了事兒似的,因笑着哄她道不如讓我給你講一件趣事兒或許你就不會這般多想了。今個在筵席上聽人說起二叔在惠州任知州時,曾經斷過一樁奇案。當地郡中有一富商娶了鄰縣的姊妹,妻妾二人同時有孕,又於同一日生產。待到孩兒落地,姊產下男嬰,而妹生下的卻是個女娃娃。這本是兒女雙全,一枝花好的大喜事。誰料那爲妾的妹妹卻哭鬧不休,硬說自個兒生下的是個男孩。直吵得家宅不寧,竟鬧到府衙裏來擊鼓喊冤。”

雨霏頓時來了興致,因追問道那後來呢?人都道:清官難斷家務事。不知二叔是如何明辨是非的呢?”……

⑴金盞銀臺:水仙的雌雄花。傳說某地一對善良的青年夫婦(金盞和銀臺)幫助了山上的一個神仙,作爲報答,神仙告訴他們那裏即將發生洪災,勸他們儘快離開,不能告訴其他人。這對夫婦不忍離開,把消息通知了全村的人,大家當天就搬到了最高的山上,躲避了洪災。因爲這對夫婦沒有守住祕密,神仙把他們變成了兩支水仙花,男人化爲雄花,叫金盞,女人化爲雌花,叫銀臺。

117:榮華二字酒中蛇(二) 118 榮華二字酒中蛇(三)

118:榮華二字酒中蛇(三)

念遠繼續說道說起來二叔這個法子可真是出人意料。他命人擡了個大水甕來置於堂下,當着那兩婦人的面兒說:你二人的爭執皆因這孩子而起,他便是禍患的根源。依本官看索性將其溺斃,這事兒也就了了。隨即大聲喝叱左右門子將哇哇大哭的男嬰投入水甕中,那姐姐卻是一臉不知所謂的表情,倒是妹妹驚聲尖叫上前來搶奪爭救,一時竟厥了過去。二叔由此便判定那男嬰歸妹,而杖責了姐姐。惠州的百姓也因爲此事都道二叔斷案如神,是再世包公呢。”

雨霏緊蹙秀眉,臉上游離着說不出的悽然,因憂心忡忡道聽你這樣一說,我反倒越發擔心了。其實這樣家長裏短的案子要查清楚也不難,不過費些工夫罷了。但二叔生爲知州,一郡的父母官,居然如此輕賤人命,竟拿一個不滿週歲嗷嗷待哺的嬰孩做餌。這樣做未免也太毒辣了些,真真教人心寒。你卻要把那麼重要的事兒託付於他,難道就不怕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被他反過來咬咱們一口?”

念遠低頭皺眉暗自思付了良久,方纔嘆道你說的也不道理,可此事我實在不便親自出面,眼下除了二叔也沒有更好的人選。快別多想,早些睡吧。我自會小心行事的。”

雨霏聽他這樣說也只得罷了,卻是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又怕驚醒了身旁熟睡的念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牀頂的輕紗帳幔,直至四更天方纔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一早兒就醒了,精神倒也還好,正在梳洗,窗外便有人高聲道江嬤嬤回來了。”

雨霏忙命人請了進來,使她在花梨藤心腳踏上坐了,一面忙着梳洗,一面笑道媽媽可算回來了,倒教我懸了好些天的心呢。事情可都辦妥了。”

江嬤嬤眼中閃爍着意味不明的神情,暗沉的臉上勉強擠出了個笑意,因答道託殿下的福,都料理妥當了。老奴心裏惦記着,這不就巴巴兒趕了回來嘛。”

碧紗捧了一碗茶來,笑盈盈道嬤嬤晚回來了兩日,沒瞧見老太君那惡狠狠的樣兒,逼得咱們郡主差點兒都沒個立足的地呢。”

江嬤嬤低頭嘆道怪道我這幾日坐立不安,心裏總是七上八下的。真是一時我不到就有事故兒。”

碧紗拍手抿嘴笑道正是呢,嬤嬤素來和郡主貼心,真真是心道神知,怨不得郡主眼裏心裏一時半刻都離不了您呢。”

江嬤嬤因啐道小蹄子,大清早兒連我也編排上了。小心嬤嬤我來日給你找個厲害婆婆再尋幾個千刁萬惡的大姑子,小姑子,看你還怎麼貧嘴爛舌的。”

碧紗聞言,頓時羞紅了臉,連連嗐聲道嬤嬤越發爲老不尊了,就拿我取笑兒。”說完一跺腳捂着滾燙的臉頰一徑跑了出去。

雨霏聽她二人這話,眉心一動揮手屏退下人,對江嬤嬤盈盈笑道我想起一事兒來倒要勞煩媽媽。這幾日我尋思着身邊這幾個丫頭都大了,難免有些女兒家的心思,白放着耽誤了她們倒不好。就請媽媽留心探些好人家,我索性將她們的身價銀子一概賞了,再貼補些衣裳首飾,總得教她們風風光光的。”

江嬤嬤微微皺眉,低着頭不答話兒,也不知想些。好一會工夫方纔猶猶豫豫道您這主意原是好意,別的丫頭倒也罷了,只是桔梗,碧紗這兩個丫頭可是王府的家生子兒,王爺命她們陪着過來原也是爲了您着想。大家子少爺屋裏的通房哪個不是奶奶們的陪嫁丫鬟,依我說,還是留着她們倆,免得日後要用時卻找不着合適的人兒。”

雨霏聞言不禁想起那日桔梗出格的言行,登時拉下臉來,冷笑道便是朝廷宮裏也有幾年一放的定例兒,沒得長留的理兒。人常說:千里搭長篷沒有不散的宴席。媽媽難道連這也不懂?”

江嬤嬤臉上登時憋成了個豬肝色,正要出言辯解,卻不料門口傳來一陣刺耳的脆響,回頭看去,只見桔梗臉色慘白,瞪大了雙眼,目光呆滯,手足措地站在那兒,裙襬溼了一大片,腳底下是一灘狼藉的茶葉梗子和幾塊分崩離析的碎瓷片子。

好一會兒,桔梗方從震驚中緩降過來,淚盈於眶,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屋來,‘噗通’一聲跪倒在雨霏腳邊,抽噎道奴婢願意伏侍殿下一輩子,求求您別趕我走。”

雨霏初時被唬了一跳,後又哭笑不得,因道這丫頭魔怔了吧,好好兒這是說的胡話啊。”因吩咐道江媽媽,快扶她起來,教外人瞧見了意思。”

桔梗掙扎着不肯起來,削肩不停地抖動着,淚流滿面地哽咽道奴婢伺候您一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奴婢不自個兒哪裏做惹惱了殿下,求您就看在奴婢素日勤謹的份上,饒了我這一遭就是天恩了。”

雨霏眼中涌上了一絲慍怒,似笑非笑地盯着痛表忠心的桔梗,因慢條斯理地說道有道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女孩子都是留來留去留成愁的。你若果真捨不得本宮,就在府裏指個年輕的管事給你,日後成了管家娘子便可長長遠遠地在本宮身邊了。”

桔梗聽了這話,剛剛泛起神采的眼眸瞬間黯淡了下來,隱隱閃過一絲恨意,一時喪失了理智,忙不管不顧地喊道您可不能過河就拆橋啊。難道您忘了,當初在王府時王爺是怎麼說的。這會子發了我不要緊,就怕王爺怪罪下來,您擔當不起。”

雨霏氣得臉白氣噎,蔥管般的粉紅指甲狠狠地磕在黃花梨鏡臺邊角上,登時斷了一大截兒,因怒斥道放肆你這是在威脅本宮嗎?本宮就不,父親大人會爲一個丫鬟出頭。其實你不說,我也你那點歪歪心思。本宮勸你趁早兒消那些個不該有的念想,莫說老太君已經賞下人來,就是沒有寧兒,也斷斷輪不到你。”

因見江嬤嬤臉上陰晴不定,桔梗又羞又騷哭作一團,遂轉換了語調,語重心長地勸道你是我身邊最得力的梯己人兒,只要安下心來,日後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又嘆道我你心裏一定埋怨我。你以爲通房﹑姨娘成日家穿金戴銀,山珍海味就是好的了。那不過是表面上風光罷了,日後便是有了孩子也不能養在身邊,活生生受母子分離之苦。怎麼比得上小戶人家粗茶淡飯卻是夫妻恩愛,兒女承歡。若做個不得寵的姨娘只怕還不如主子身邊的管家娘子體面。你也是小兒在王府長大的,難道連這些個道理也要我一一來教你不成?”

因揉着眉心,揮了揮手道言盡於此,你回去好好兒想想吧。若能聽得進去本宮自然會爲你算。若是執意糊塗下去,索性就讓江媽媽送你回王府吧。”

那桔梗騷的滿面通紅,忙用帕子捂面含羞忍辱地轉了出去。

江嬤嬤面表情,眼神冷凝,因嘆道桔梗這丫頭瘋魔了,一時了規矩,還請您別往心裏去。”

雨霏低聲款款道我也全是爲了她好,媽媽幫我多勸着點。這幾日就不必教她上來伺候了。”

江嬤嬤淡淡地嗯了一聲,臉上滿是陰霾與失落,不由得滴下淚來,忙用衣袖抹着眼角兒,灰心喪氣道您的身子確實有喜,這麼大的事兒,爲何要獨獨瞞着老奴。害的我白白兒擔驚受怕。”

雨霏眼神躲閃,神情尷尬,因訕訕道媽媽莫怪我也是那日太后娘娘命太醫過來重新請脈才曉得自個兒是真的有了身孕。差點也被唬了一跳呢。”

江嬤嬤聽了這話,心裏才稍稍舒服了些,仍面有難色,躊躇了半日方支支吾吾道您如今有了身子,凡事兒都該留心着點。老奴尋思那人蔘肉桂雖是滋補之物卻也太熱了些,您往後還是少碰那懷參阿膠膏比較妥當。”

雨霏點頭欣慰地笑道難得媽媽事事爲我着想,也罷了,就勞煩你幫我好生收着,時候要了再拿出來。可別忘了白放着糟蹋。”

因又說起安老太君答應雨霏全權處置造謠生事的人,江嬤嬤乃道依我說,這還用審嗎?明眼人都看的出來就是那肖氏心懷不軌,興風作浪。這樣的人您可萬萬不能再姑息了。蛇不死反受其害,索性將人綁了,一徑送到祠堂完事兒。”

雨霏漫不經心地轉着腕上的珠翠碧璽手串,微微一笑,道這樣兒也太便宜她了。就算綁去祠堂憑據的,頂多也不過是鞭杖二十罷了,區區皮肉之苦不過是一時之痛,很快就能痊癒。我要的是她年年歲歲心痛難當,生不如死……”說罷,使了個眼色,在江嬤嬤耳邊低語了幾句,江嬤嬤連連點頭,一徑帶人往肖夫人的院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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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榮華二字酒中蛇(四)

恭祝親們元宵節快樂,團團圓圓。

卻說這一日清曉,肖夫人春困已醒,懶洋洋地翻了個身低聲喚人,誰料屋裏靜悄悄的,竟人答應。故搴幃下榻,撈開簾子揉着朦朧混濁的眼角兒,定睛一瞧,這才覺着有些不對,空蕩蕩的房裏居然沒有一個丫鬟婆子,連素日裏殷勤奉承的魏昌家的也不見,心下一沉,暗自惱恨:這起子沒規矩的混帳行子,大清早的一個個竟敢偷奸耍滑起來。微蹙橫眉,直着脖子狠命地亂喊了兩三聲,這才見一個在外院做雜活的粗使婆子慢吞吞挪了進來,低頭戰戰兢兢道太太要?”

肖夫人見狀怒從中來,因呵斥道這屋裏的人死絕了不成?怎麼就剩了你一個吐活氣兒的。其他人呢,都去哪兒挺屍了。”

那婆子耳朵有些不好使兒,好一會方纔滿臉疑惑地問道停屍?這屋裏誰去了,奴婢這就出去喚人買水⑴準備棺木紙錢好送她上路。”

肖夫人使勁地啐了一大口,揮手一大耳刮子就往那婆子的臉上扇去。那婆子站立不穩,踉蹌了幾步便栽倒在地。肖夫人一腳踹了過去,因怒道死,你家才死了人呢。一大清早兒滿嘴放屁,成心尋我的晦氣。滾出去叫個懂人話的進來。信不信我活扒了你的皮兒。”

那婆子雖然耳背聽不甚清楚,但瞧着肖夫人那火冒三丈,怒不可遏的摸樣,也被嚇得不輕,忙連聲模糊答應着,腫着腦袋,連滾帶爬似逃命一般。

肖夫人這廂左等也不見人來,右等也不見人回,心裏七上八下的越發不安了起來。只管披散着頭髮,滿臉污濁,直坐在榻上喘着粗氣兒。

又不知過了多久,已是日上三竿,肖夫人只覺着頭暈腦脹,肚內嘰裏咕嚕亂叫,這才聽得後院隱隱約約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平金繡團花簾一閃,只見木槿身着粉紫色薄衫,白色撒花裙躡手躡腳地蹭了進來。一見那金剛怒目,披頭散髮,雖是白日卻形如鬼魅的摸樣,頓時被唬了一大跳,聲音顫抖着結結巴巴道太,太太,您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

肖夫人氣得肝隱隱作痛,咬牙切齒道你們這羣賤蹄子,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這都晌午了,才見着影兒。 腹黑寶寶養成計劃 莫不是瞧着我失勢了,一個個的都想踹下我的頭去。告訴你們,風水輪流轉,都別得意的太早了”

木槿一聽這話,立時手足措,腿腳顫,咚的一聲悶響,癱軟在地,哇得哭出聲來。

肖夫人心裏越發煩悶,用手大力拍着榻邊,惡聲道哭哭哭,我還沒死呢,嚎喪還不趕緊擺飯,都是些不中用的。魏昌家的呢,快去尋了來,我只和她說話。”

木槿戰戰兢兢地應道是……是……是……”

肖夫人撿起牀榻邊上一個大雅齋銀錠形粉彩瓷枕一揚手便扔了過去,氣急敗壞道是是,連一句整話兒都說不清,誰割了你的舌頭了不成?”

木槿頭微微一偏,卻還是被那碎瓷片子劃破了額角兒,登時血流如注,嚇得花容失色,怔怔道太太,饒命哪她們全都被江嬤嬤帶人抓去暗香閣了。奴婢躲在花叢裏不敢出來,等他們都走遠了,這才偷偷兒溜了回來。”

肖夫人聞言,像被大銅鐘裝着了腦袋一般,暈乎乎的只想吐,呆了半日,方纔緩過神來,騰地一聲直起身來,暴跳如雷厲聲喝道姓江的算阿物兒,不過是個卑賤的奴幾,誰給了她這麼大的膽子,竟敢動老孃屋裏的人”

木槿眨巴着滿是惶恐與不安的眼眸,抖動着瘦弱的雙肩,答道奴婢彷彿聽見老太太答應了郡主娘娘,要將前些日子在府裏爛嘴嚼舌的人全交由她處置。江嬤嬤直嚷着自個兒是奉命行事呢。這會子各處都亂糟糟的,恨不得都挖個地洞把自個兒藏起來免得被牽連呢。”

肖夫人聞言,這纔想起來當日依稀是有這麼一說兒,但自個兒卻沒往心裏去。只因素日裏那些捕風捉影的蜚短流長都是跡可循的,若認真追究反倒容易坐實流言。最後總不過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罷了。原也沒在意,想着不過是那黃毛丫頭虛張聲勢,驚唬而已。畢竟這其中還牽連着她自個兒的臉面。沒想到老太太竟答應了,那丫頭如今不管不顧地鋪開了陣仗,先拿這邊開刀,分明是鐵了心藉機公報私仇。雖然礙着老爺的面子,不敢明刀明槍怎麼樣,卻抓了身邊最梯己的人兒,萬一魏昌家的受不住刑,失口禿嚕出一字半句的,那豈不是全完了

肖夫人想到這兒,不由得驚出了一身冷汗,立時定了主意,爲了自個兒,不管怎樣,也要救了魏昌家的出來。然後再……永絕後患。因沉下臉來,冷聲吩咐木槿道還不快去水伺候梳洗,我倒要去瞧瞧,咱們這位賢良淑德的郡主娘娘是怎麼學着外頭衙門裏的爺們判冤決獄的。”

木槿一聽這話,忙爬過去抱着肖夫人的大腿,仰着頭可憐巴巴地連聲勸道太太,可不能啊那些人兇巴巴的活像要吃人一樣,您這會子過去不是自個兒往刀口上撞嘛。奴婢就是死也不能教您去冒這個險兒。”

肖夫人想不到平日裏怯懦木訥的木槿竟有如此心腸,因嘆道好孩子,是我素日裏看走了眼。竟不知你還有這般肝膽。你且等在這兒,若是一個時辰後我還沒回來,你就去春暉堂求老太太。”

說罷,只在銅盆裏手捧剩水隨便抹了兩把,教木槿給自個兒梳了個家常簡單的雲髻,也不簪金飾,不塗脂粉,挺着一張蠟黃的臉兒頂着火辣的驕陽,一徑往暗香閣去了,絲毫沒有留意到身後木槿已經擦乾了臉上的淚痕,嘴角彎出一縷莫測的笑意……

及到了暗香閣,卻見侍衛環繞,皆是大內的服飾,裏三層外三層的執刀弄劍守得甚是嚴實,竟連個蒼蠅也飛不進去。肖夫人也被擋了下來,只得耐着性子等着裏頭的傳召。正午時分,烈日當空,肖夫人又水米未進,只覺着眼前一陣黑一陣白,那些山石垣牆一會兒清晰一會子模糊,搖搖晃晃地腿腳發麻,要不是扶着牆根,險些昏厥過去。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纔出來一個小丫頭淡淡道郡主殿下午睡還沒醒呢,姨奶奶有事兒明個再來吧。”

肖夫人一時氣得怒火攻心,七竅生煙,本想不管不顧地闖進去,但瞧着那些神情肅穆,滿眼警告的侍衛,心裏直犯怵到底,硬生生忍下氣兒,拉着臉冷聲道我這裏可有急事,郡主既然沒空,那你去尋了江媽媽來。”

那小丫頭滿眼鄙夷,撇嘴不屑道江媽媽可忙着呢,那起子爛了舌根的如今可都得着報應了,這一樁樁一件件的哪個不等着她老人家細細兒審問?”

肖夫人聽這話恰好和木槿方纔說的對上了,心裏忐忑,一甩手便往院裏衝,一邊兒還高聲叫嚷道這話好沒意思,我好歹也是郡主的長輩,哪有爲了底下奴才的雜事倒怠慢了主子的理兒?”

正在吵鬧間,忽聽得有人笑道哎呦太陽這是哪裏出來了,姨奶奶這會子怎麼來了。”

肖夫人用手遮着刺目的光線,定眼一瞧,原來是江嬤嬤逆光而立嘴角微翹笑盈盈地看着自個兒。

肖夫人氣越發不一處來,因冷笑道原來是江媽媽啊,你可真是貴人事忙哪。 賣聲前妻:總裁太絕情 想見你一面都不能。”

江嬤嬤忙笑道姨奶奶擡舉我了,不過是些瑣事瞎忙罷了。您老這大暑天的巴巴兒跑來,可是有要緊的事兒?”

肖夫人聽她這般恭敬自謙,心裏這才稍微舒坦了一丁點兒,因答道我想求見郡主娘娘,偏生這些人攔着不許進。這樣的戒備竟比那皇宮內院還要森嚴三分,不知是爲了?都住在一處兒難道還需要防着掖着不成?”

江嬤嬤微微一笑解釋道姨奶奶有所不知,上回咱們這閣內好端端的卻出了巫蠱這種髒玩意兒,害的郡主殿下險些喪命。太后娘娘便吩咐內務府派了些侍衛過來守着,免得那起子髒心爛肺的小人再想出惡毒的伎倆來鬧騰。其實這也是皇家的慣例,每一位公主郡主下嫁,若不是分府令居至少也要另闢一處別院出來由大內侍衛輪流值守,以彰顯天家威嚴不容窺視,姨奶奶如何不解這意?”

肖夫人聞言乾笑了兩聲,訕訕地跟着江嬤嬤進了院,卻是被唬了一跳,原來包括魏昌家在內的幾十號丫頭婆子只着中衣,墊着磁瓦子,跪在毒日頭底下,頭頂冒着熱氣,膝蓋下淌着粘溼,臉色枯槁,脣裂皮糙,好不嚇人……

⑴買水:親屬給死者沐浴,一方面寄託了生者對死去的人的深深的孝敬之情,一方面也有和‘壽衣‘一樣的象徵意義。清洗屍體所用的水一般都是買來的,俗稱爲‘買水‘。它本身是一個可以單獨存在的儀式,就是把‘陽水‘變成‘‘的一個轉換儀式。買水用的錢主要是陰錢:燒香、化紙、即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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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榮華二字酒中蛇(五)

卻說肖夫人一進院子便瞧見魏昌家的與幾十個丫頭婆子頂着炎炎烈日,跪在磁瓦子上,一個個臉色慘白,形容枯槁,嘴脣乾裂,豆大的汗珠不住地往下淌着,地上頓時溼了一大片。有幾個身子弱的搖搖晃晃幾下竟厥了過去,癱軟蜷縮着不省人事。

肖夫人先是被這大場面唬了一跳,臉上閃過一絲怯色,卻只是一剎那的工夫便掩去了,忙唸了聲罪過,冷冷道阿彌陀佛,真是作孽啊。常聽說郡主娘娘素來可是憐老惜弱的,這會子怎麼竟這般狠心磨搓起下人來了。若是一個不妨,教外人瞧見了還道咱們侯府一向都是這樣仗勢凌人的呢。”

江嬤嬤聽肖夫人這廂開口仗勢欺人,閉口虐待下人,心裏老早就不自在了,因不屑道姨奶奶有所不知,這起子腌臢人竟敢偷偷兒在背後貧嘴賤舌議論主子。老太太,侯爺仁慈和善,心胸寬大,自然懶得跟他們計較。郡主殿下卻是眼睛裏揉不得沙子,既然老太太,侯爺不得閒兒,這點子小事兒就由咱們主子費神算是略盡點孝心吧。”

肖夫人聞言指着魏昌家的等人怒道郡主要處置下人我原也管不着,也不想管。可爲何偏偏只拿我身邊的人撒氣,難道是量我好欺負不成?”

江嬤嬤一聽這話,忙一跺腳高聲叫道噯呦,我的姨奶奶,您這可多心了不是。您可仔細兒瞧瞧,這裏跪着的還有服侍蘭姨奶奶,錢姨奶奶的下人呢。二老爺一家是客自然不好攪。確實不是特特兒針對姨奶奶一個人的,您消消氣,快別自驚自怪了。”

肖夫人癟了癟嘴,不以爲然地冷笑道江媽媽倒是會說話。郡主娘娘心思聰敏,處事果斷,倒顯得我們是蠢人野人不知禮不識趣兒了。我有幾句話不得不說,這些人雖是咱們家買來的奴幾,可也是人生父母養的,不過家常閒來事說些笑話兒牙罷了。郡主若是果真不喜,各自走開眼不見心不煩也就是了,又何必這般興師動衆不依不饒的。的說是她們亂了規矩逼得主子不得不罰,不的恐怕還以爲郡主娘娘故意拿這個作伐子要給咱們這些爲人長輩的好看呢。”

碧紗跟在江嬤嬤身後,見肖夫人這般顛倒是非黑白,心裏早就存了一團火,這會子聽她又是譏諷又是嘲弄,頓時氣不一處來,因撇嘴譏笑道姨奶奶也別長輩前長輩後的,郡主殿下的正經長輩只有老太太和侯爺兩位,就連二老爺和二太太也不過是面上的情兒罷了。更別說姨奶奶了,說這種話兒沒的教人笑話。”

肖夫人怒火中燒,勃然變色,一大耳刮子在碧紗的臉上,白嫩的肌膚頓時留下了五道鮮紅的指印,因厲聲喝道壞透了的小蹄子,下作的小娼婦,別扯你母親的臊。看來郡主娘娘真是個丈八燈臺,照見人家,照不見自個兒。只嫌別人的奴才多嘴多舌,她的人就由着性子放肆。”

正在指手畫腳地亂噴着吐沫星子,忽聽得身後有人冷冷道姨娘這是怎麼了?好好的動這麼大的氣兒。誰惹姨娘了,本宮替你做主。”

肖夫人轉頭一看,就瞧見雨霏滿面寒意,神情傲慢,冰冷的眼神沒有一絲溫度直直逼視着,不知爲何,每次一見那清寒透冰的眸子,便被一絲熟悉感所縈繞,心裏卻一陣陣發怵,仍梗着脖子強自鎮定道郡主現欺負我,又要我找誰說理去。”

雨霏從鼻子裏冷哼了一聲,手輕輕地撫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漫不經心道姨娘說笑了。您不來找本宮的麻煩,本宮就謝天謝地了。哪裏還敢招惹姨娘,不怕像上回那樣差點兒命喪弓弦

肖夫人毫不示弱道我也郡主爲着上次的事兒還在記恨我,但一人做事一人當,有火兒就堂堂正正地衝着我來。又何必爲難這羣奴才。”

雨霏淡淡一笑道姨娘這話嚴重了。上次的事兒已經時過境遷,本宮哪還會放在心上。這回可是老太太親自交代下來的,偏生這些奴才嘴硬,本宮懷着身子不能見血腥,這才便宜了她們。若不然,幾十大板子是斷斷免不了的。”說着,眼神慢慢兒掃過地上跪着的丫鬟婆子,那些人一個個不由得渾身發抖,冷汗淋漓。

肖夫人冷笑道你少拿老太太來唬我。她老人家老天撥地的,哪裏管得着這些。分明老太太吃齋唸佛最是個心軟的,就有人拿着雞毛當令箭沒事兒找事。”

江嬤嬤登時沉下臉來,因正色肅聲道姨奶奶越矩了,該怎樣處置奴才郡主娘娘自有分寸,姨奶奶還是請回吧。”

肖夫人直挺挺站着,強辯道郡主這般行事,未免有屈成招的嫌疑。這些奴幾如果有,那也是做主子的教導不善,管教不利。郡主幹脆把我們一併抓來處置算了。”

雨霏似笑非笑道姨娘這話是真心話呢還是玩笑?”

肖夫人瞥了一眼,不以爲然道真話如何?玩笑又如何?左不過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罷了。”

雨霏微翹嘴角,撫了撫面紗,抿嘴道若是玩話本宮就當姨娘是因爲缺人服侍抱怨幾句,等會子就叫了人牙子來另挑些好的給你使。若是真話,要本宮放了她們倒也容易,就看姨娘肯不肯代爲受過了。”說罷,不顧肖夫人震驚的神情,使了個眼色給江嬤嬤。

江嬤嬤會意,召喚身後圍觀的婆子一擁而上,狠狠地修理着跪在滾燙石地上,快要虛脫的一衆丫頭僕婦。一時間,院內鬼哭狼嚎,叫苦不迭。

肖夫人的臉色兒越來越難看,雨霏這是在殺雞儆猴,卻又可奈何。再這麼下去,魏昌家的怕是受不住刑沒準會供出自個兒來,要是再被逼着將其他一些不得見人的事兒添油加醋硬栽在頭上,那豈不是真的全完了。可若要救魏昌家的,自個兒就要替她跪在這個鬼地方被人鞭,那今後也別想在這府裏做人了。

正在左右爲難之際,忽聽得院外有人高聲稟報:老太太來了。雨霏忙道:快請。衆人聞聲望去,就見幾個婆子擡着一頂青竹小轎,安老太君笑盈盈地端坐其上,福兒,壽兒等五六個丫鬟擁轎而來。

雨霏迎上前去親身扶了安老太君,因笑道孫媳昨個才得了上好的雨前龍井,正想着送去孝敬老太君呢,可巧這會子您就來了。”

安老太君面容慈祥,輕輕拍着雨霏的柔荑,親暱地笑道還是你貼心,好都想着我這糟老婆子。實在是方纔樹上的蟬兒吵得人心煩氣躁,又老惦記着我的乖乖重孫兒,睡不着索性就來你這裏,娘兒們聊聊天也好解解困乏。就怕你嫌老奶奶聒噪膩煩呢。”

雨霏忙搖頭嗔笑道這是哪裏的話兒?求着您老來坐坐還不能呢。”一面吩咐人擺座看茶,一面又叫了寧兒過來伺候。

安老太君歪在黃花梨嵌樺木夔鳳紋貴妃榻上拉着寧兒的手,上上下下細細兒量着,點頭讚道不不,寧兒比往常長得越發出挑了,看來你在郡主這裏過得還不嘛。”

寧兒低頭羞赧道郡主娘娘和郡馬爺待婢子很好,和其他姐妹相處的也很融洽。這都是老太太的恩典,奴婢感激不盡。”

安老太君揮手笑道只要你盡心竭力地服侍遠兒,也不枉我這般煞費苦心了。”

總有人愛你如命 說罷,指着廳外跪着的諸人,長嘆道我也郡主因爲那日診脈的事兒憋着一口氣兒,這才答應將這些散步流言的人交由你處置。如今郡主也了,罵也罵了,想必這氣也該出夠了,就瞧在我的面子上饒了她們吧。再鬧下去可就難看了。”

雨霏正要奉茶,聽了這話,捧着畫琺琅羅漢蓋碗的玉手停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方纔將茶盅遞於旁邊的小丫頭,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本宮這樣做也是逼於奈。老太君請細想,這些人不過是些底下服侍的奴才罷了,哪裏有這麼大的膽子敢編造散佈流言誣陷本宮,背後必然有人指使。若此次不能嚴苛責罰這羣貧嘴爛舌,胡作非爲的下人,揪出幕後黑手。不僅本宮和孩子處境堪憂,就連侯府的規矩體統都會蕩然存。老太君是明白人,自然能理會本宮的苦衷。”

安老太君聽雨霏語氣甚是生硬,一字一句都透露出寸步不讓的堅定。遂微蹙雙眉,耐着性子勸道話雖如此,可你如今懷着身子,就算不爲自個兒着想,也要爲肚子裏的孩子想想。整日殺殺,吵吵鬧鬧的,倒別嚇壞了我的重孫兒。”

雨霏淡淡一笑道既然生爲堂堂謹明侯府的子孫,要是連這點風浪都經不起,哪還配做我和郡馬的孩子。老太君來了也好,孫媳正沒個主心骨呢,就請您陪着一同審審吧。”

說罷,一揮手,院內哀嚎聲重新響起,魏昌家的一干人等鼻青臉腫,紅痕條條,一個個哭爹喊娘,聲嘶力竭。

安老太君轉着腕上的數珠,連聲唸佛,卻依然抵擋不住那悽慘的呼救直灌入耳,越發坐立難安,因道作孽啊,作孽。看來我真的是老了,壽兒快扶我起來,咱們還是趕緊回去吧,再坐下去我可真要喘不上氣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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