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的一場戲,就是艾米出獄後,回到和丈夫共同居住的小公寓。

就是這間公寓裏,她低低殺死了丈夫,而自己也被迫一命還了一命。

多年後再回來,她彷彿還能看到滿地的鮮血,還有弟弟被捕時絕望又憤怒的眼神。

“傑森,你爲什麼這樣傻……爲什麼……”

周圍數十個機位對準宋雲煙的臉,她醞釀好了情緒,跪倒在地,伸手抓着弟弟不存在的幻影,哭着自言自語。

“很好!咔!”

對於她的表演,Tom十分滿意。

一場戲結束,全劇組的人替她鼓掌。

宋雲煙耳邊卻只有嗡嗡的耳鳴。

她機械地爬起來,對着劇組工作人員禮貌地笑笑,而後就說:“我有點累了,想一個人去休息一下。”

“好,這場戲是很耗費情緒,你快歇一歇,下一場還是重頭戲。”

Tom拍拍她肩膀,馬上安排人將她送進了休息間。

門一關,宋雲煙獨處時,那點強撐出來的力氣立刻消失。

她像剛剛鏡頭前的艾米一樣,委頓在地上,雙眼無神地望着門板,彷彿魂魄都被艾米這個角色攝走了一樣。

下一場戲,正是艾米因爲過度思念弟弟,最終抑鬱自殺的情節。

她滿腦都是艾米,試圖復原她所有的情緒。

手上拿了一把美工刀,她喃喃自語着:“都是我害了弟弟,都是我連累了他,我要下去陪着他……”

心裏面兩股力量在拉扯。

一個聲音告訴她:“你是宋雲煙,表演艾米不過是你的工作而已,一定要走出來。”

可另一個聲音卻說:“你就是艾米,你害死了你弟弟,你一輩子都在受苦,人生根本沒有什麼好留戀。”

“……”

宋雲煙的心跳越來越快,最後,第二個聲音佔了上風。

她閉上眼,美工刀對準了手腕,顫巍巍地割下去——

“宋雲煙!你瘋了?!”

皮膚即將被割傷的那一刻,一股大力攥住她的手腕,而後奪下刀子,“噹啷”一聲扔在了地上。

她如從噩夢中被驚醒,茫然睜開眼,對上一雙魂牽夢縈的眼睛。

“容、容卿?你怎麼來了?!”

眼前的男人風塵僕僕,雖然衣冠髮型都一絲不苟,可雙眼裏帶着紅血絲,脣上皮膚也有些乾裂。

“我怎麼來了?我再不來,你打算騙我到什麼時候?”

江容卿已經許久沒有對她冷臉,可此刻,他面沉如水,冷冷呵斥後,就扯過她手臂,不甚溫柔地將她衣袖擼了上去。

“你幹什麼——”

“看看你有沒有傷!”

江容卿沒好氣地說着,見她皮膚白皙完整,沒有可疑的傷痕,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可轉念,他又打量她全身,皺眉問:“別的地方呢?自殘過沒有?”

宋雲煙情緒還在遊離中,反應有些慢。

等回過神來,他已經伸手想扯開她的衣襬檢查。

“別!”

她連忙捂住,向門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劇組的同事們都在外面呢。”

看他不鬆手,她軟聲解釋:“我沒有自殘,真的,今天這是第一次……”

說到後面那句,忍不住心虛,聲音低的快要聽不見。

江容卿面色稍霽,終於籲出一口氣,鬆開了她的手腕和衣角。

擡手,他重重揉了揉她的頭髮,嗔怪說:“電話裏一直都在騙我,是不是?”

這段時間,她電話裏一直報喜不報憂。

甚至爲了讓他放心,她刻意地裝出興奮開朗的模樣,嘰嘰喳喳說的都是劇組裏的趣事,將她的精神狀態隱瞞的極好。

此刻,被江容卿沉沉質問,她訕訕地擠出一臉笑。

“還笑!”

男人在她發頂重重拍了一下,生氣又無奈地道:“今天不許拍了,先跟我回家。”

說完,將她從地上拉起來,闊步就出了休息室的大門。

走出幾步,兩人便迎面撞上紀南生。

江容卿彷彿不認識他一般,直接將人推開,就帶着宋雲煙大步離去。

望着兩人牽手而去的背影,紀南生忍了又忍,可還是狠狠咬緊了牙關,暗暗地自言自語:“爲什麼……爲什麼你又要出現……” 古蘭經指的是一個人,這個人不叫古蘭經。古蘭經是一個暱稱,這個人的名字叫古蘭。


古蘭是一個美女,一個怎麼看都是、怎麼想都是、怎麼怎麼都是的真正的美女。

古蘭的身高中等,但看上去絕對是高挑身材;古蘭的五官並不十分對稱,但看上去絕對協調;古蘭的衣着並不豔麗,但看上去無比光鮮;古蘭的聲音並不清亮,但卻悠揚動聽;古蘭的笑總是帶些嘲弄的味道,卻不但不讓人反感,反而更加親且。古蘭就是這麼一個美女,從內到外都像極了一個叫鞏俐的女星,多少年來在這個城裏就這麼妖豔着、美麗着。

古蘭是一個山裏的孩子,是一個深山裏的孩子,是一個深山裏半山腰上的小山村裏的孩子。

古蘭的童年是和螞蚱、蟈蟈、山雀子、知了猴一起度過的。

古蘭的幸運來自父親,那是抗日戰爭中比槍稍高一點的一個通訊員加小號手,一個抗美援朝戰場上的戰鬥英雄,一個英雄連的連長。仗打完後,在部隊平平穩穩地升到團長,後轉業到這個城市的一個大鋼廠的分廠當了書記。由此,古蘭的童年象一隻金絲雀。

有這樣一個父親,古蘭到了上學的年紀就入了學堂。但不是村裏一個屋子五個年級的學堂,而是離村十里之遙的一座國營煤礦的學校。那學校是玻璃門窗帶電燈光的。那個煤礦的礦長是古蘭父親的老戰友。

古蘭不是唯一能到礦上上學的孩子,同她一起去上學的還有一個男孩,那是村大隊書記的兒子。那煤礦就建在他們村的邊疆的山坡上。

古蘭和那男孩子去上學很自然,沒有人攀比,也不像現在有人舉報。那時的人都說,學不學數理化,都得會種莊稼。上學時,古蘭就住在父親老戰友的家裏,而那男孩子就天天跑着去上學。那男孩子是學校的長跑冠軍,上二年級時就比四、五年級的大學生跑的快。

古蘭的美麗來自她的母親,那是一個無論怎麼辛苦都不苦臉的女人;一個無論怎麼飢餓都看上去不缺營養的女人;一個無論怎麼破衣爛衫都光彩照人的女人。那是山上的一朵野百合,而且一年四季都盛開着。而古蘭自小和她生活在一起的歲月很有限,因此,就連古蘭都不知道她有多麼像她的母親。

古蘭的母親疼愛古蘭疼的久遠,古蘭的父親疼愛古蘭疼的震撼就在古蘭上高中的那一年,古蘭的父親出差回廠突遇車禍,撒手歸天。一句話也沒留下,只把一個頂替上班的機會留給了古蘭。看在父親的面子上,那鋼廠等古蘭高中畢業後把她招進工廠當了工人。父親是因公犧牲的,他的後代理應照顧培養,古蘭沒進車間,而留在廣播室當了通訊員。

古蘭很喜歡這個事情,她喜歡同各種人等打交道,各種人等也都喜歡她。她處事那麼周到,稿子寫得又快又好,歌唱的有滋有味,天天像百靈鳥一樣在廠區飛來飛去,大家都背後叫她古蘭經。之所以叫這個經而不是那個精,是大家覺得那個精是人精的意思不大好。

就這樣過了一年,正當古蘭大展才華的大好時光,一霎粉碎了一個害人幫,一霎又恢復了高考。古蘭憑着高中沒間斷學習的底子,報考了大學。不過學習雖然沒間斷,但學的還是不夠紮實,至於能考到什麼程度心裏還是沒底的。所以她報了一個偏遠地區大學的冷門專業。沒想到一炮打響,而且直讀本科。當時在全廠引起轟動,廠裏專門組織機關全體人員爲她送行,並希望和歡迎她學成歸來再展宏圖。在大西南的一個名牌大學裏,古蘭待了四年的時間。她在一個環衛系裏學的是垃圾處理專業。

在那個年代並不像當下有這樣多的塑料製品,也不像當下有這樣多的工業廢品,也沒有這麼多的建築垃圾,也沒有這樣多的廚餘等等,當時確屬極端冷門的垃圾專業。

四年時間,古蘭學的很輕鬆。一是她天資聰穎,二是這門課並無太深奧的學問。四年中她結交了一大批學兄學妹,遊遍了大西南的名山大川。但最終她還是拒絕了學校留校的邀請,毅然返回了生她養她成就她的地方,只把一個天生麗質、嬌寵華貴的校花的美名留在了那裏,至今仍有人津津樂道。

古蘭是爲了婚事回故鄉的,小夥就是她上學時寄宿的礦長家的兒子。那是父親一次和老戰友歡聚時的酒場上開玩笑定下的。父親走後,母親爲了今後的生計和給古蘭找座靠山,千叮嚀萬囑咐地緊趕着讓她和那小夥子結了婚。那年那小夥也剛剛從一所礦業大學畢業。他比她早上一年學,是被推薦上的大學。

回到廠裏後,那時廠裏並沒有環衛部門,古蘭便留在廠辦公室裏負責接待工作,重點是處理工農關係。那時工農是講聯盟的,工農關係基本是互幫互助的關係,因此處理起來並不複雜。何況古蘭又是那麼人見人愛,許多事只要她一露面、一發聲便都迎刃而解。反倒是因爲關係處理的太順了,有些人則想方設法制造些小麻煩出來請古蘭解決,目的就是爲了有機會和古蘭聚一聚。

就這樣古蘭順順利利的幹了好多事情,得到上上下下的好評。工作之餘,古蘭仍有很多的精力和幹勁沒出使,便趁機生了一雙兒女。那時計劃生育極其嚴厲,一對夫婦一個孩,但古蘭的丈夫在那礦上的一個工區幹技術員,屬井下高危崗位,國家政策可以生二胎。一雙如花似玉的兒女,令古蘭在礦長家的地位至高無上,都說古蘭真是好命。

古蘭的好命纔剛剛開始。

古蘭因爲長袖善舞,工作特別出彩,得到廠領導的青睞,幾年的時間便坐上了辦公室主任的交椅,成爲一名國營大廠的正科級幹部。而大家都認爲這是小荷才露尖尖角,這個古蘭精道的很,前途無量。說的人多了,重複來重複去,便成了古蘭經前途無量。

衆人的眼光是亮的,古蘭就是這麼的出類拔萃。

出類拔萃的古蘭風頭正勁,但更大的好事還在等着她。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是多年。

轉眼已經改革開放了十來年。

就在古蘭在辦公室主任的位子上坐的有些膩歪了的時候,就在古蘭在一個男人如麻的鋼鐵企業裏爲一個副廠級的職位謀的頭皮發麻的時候,東方不亮西方亮,古蘭的好運又一次從天而降。

這座城市爲了改變幹部隊伍結構,也爲了打破論資排隊的桎梏,隆重決定面向全市招考一批副縣級幹部。並拿出其中的五個崗位專招女同志。條件是三年正科以上,三十五歲以下,大學本科學歷。其中一個崗位是環衛局副局長,括弧女。這就像專門爲古蘭設定的。如此良機,古蘭自然不會放過,毅然報考並一矢中的,高居榜首,成爲該市的“五朵金花”之一。 天之驕女古蘭就這樣自然而然順理成章的被推到了這座城市環衛局副局長的高座上,一躍而成副縣級女領導幹部,真是如有神助,得來全不費工夫。


在這個位置上古蘭專業對口,終學有所用、學有所成,如鳥入林,如魚得水,得心應手,揮灑自如。

彼時,環衛工作還並不在正位上,一切都爲招商引資讓路。環衛部門也一樣照章辦事,蓋章完事,輕鬆、清閒且輕車熟路。

古蘭所分管的垃圾處理工作倒有許多實際事情可做,不過也沒有過多的講究。主要是安排環衛工人沿街尋巷把垃圾收集起來,轉運出去,找一條深山溝,傾倒在一起,碾壓掩埋了事。

一條溝填平了再找一條溝,填平了再找,循環往復,樂此不疲。

這工作古蘭做的得心應手,氣定神閒則美容養顏,古蘭心情愉快,反映到體表上是更加美麗了起來。

古蘭的人場和氣場都因美麗而不斷的擴展擴大,以至她往哪兒一坐,哪兒就坐下一片不願挪窩的好人。她往那兒一站,哪兒就可能發生交通堵塞。吃飯的時候,有熱心人爲她留座位。開會的時候,有人會在旁邊伺候着,一等古蘭坐下,馬上週邊的位置便搶坐一空。這些司空見慣的場景,大家都心知肚明着,心照不宣着。即便古蘭不在的時候,大家也都喜歡念念這古蘭經,調節一下情緒和環境。

漸漸地古蘭就成了這座城市的一個標誌性人物。許多人以與古蘭同餐、同坐、同行爲樂,許多領導也都喜歡和古蘭開開玩笑,古蘭就這樣被大家寵愛着。

時間長了,古蘭對這日子過的便有點輕飄飄的,心裏便有了那麼點不滿足了。她不能就這麼當花瓶呀,她得找點什麼乾乾。爲了這個社會和自己的進步,她得找點事情做做,以便有所改變。

於是古蘭便去了母校一趟,登上了自己的老師之門。那是一個在全國都聲名顯赫、權威蓋世的老教授。她向老師談了自己的想法,老師指點她說,你們的垃圾處理方法太老舊了,長此以往是不可持續的。於是老師出面從部裏到省裏再到這個市立了一個項,在這個市建了一座以焚燒垃圾爲動力的小型發電廠。這事當時先進的轟動一時,古蘭爲這事立了一大功。電廠一發電,水到渠成,市長提名,一把手點頭,把古蘭扶到了環衛局長的寶座上。

女局長,一把手,這在哪裏都是屈指可數的,古蘭的前途一片光明,在大家眼裏這古蘭真是又經又精了。

當局長了,市長那裏自然就去的多了。有時是自己請求去的,有時是市長招呼去的,總之和市長是三天兩頭見面。與市長近了與同事就遠了,許多好人開會見不到古蘭、吃飯見不到古蘭,心裏就有些惴惴的。時間長了心裏便有些怨怨的。時間再長了,心裏又有點恨恨的。


局長們都是望着上邊的位子的,既是朋友又是對手。古蘭這一上來,有好幾個局長都感到了危機。特別是見市長與古蘭開玩笑沒大沒小、沒輕沒重的,有幾個局長心裏就不大是滋味。有個別心眼小的,就私下裏對別人說古蘭是市長的小棉襖。


說者也可能無意,但聽者卻絕對有心,許多人就暗地裏叫着小棉襖尋古蘭的開心。尋古蘭的開心。

就這樣,無心插柳的古蘭無意間有了這種與市長數不清道不明、剪不斷理還亂的複雜關係。起始還是傳聞,傳到後來便成了緋聞。傳聞只能害人,而緋聞則可以殺人。就這樣,躺着中槍的市長突然間就被調走了。調到了很遠的一個地方,一個聯繫都不太方便的地方。而古蘭也被調出了市級幹部後備人選名單。這一局面令古蘭只是欲語無言欲哭無淚。

國家加大了反腐力度,也加大了環保力度。古蘭的工作壓力越來越大,心情也不好,漸漸有些吃不消。此時升遷的空間也事實上已經關閉,動力消失,古蘭漸漸乾的有點不耐煩了。

說來話長,但時間苦短,轉眼已是三十多年過去。儘管古蘭仍是風韻如初,但卻不再風光無限。

女兒大學畢業後在一座大城市成了家,生了小孩後沒人照顧,古蘭疼女兒又想外孫頓生退意。一念之下毫不猶豫遞上辭呈,按規定辦了提前退休手續。

就是這樣一個人兒,就是這麼個節骨眼,古蘭經說沒就沒了,真是讓人疼卻無法快樂着;真是讓人思而不可思議着;真是讓人念又只能懷念着…… 這座小城的身旁有一條大河。也有人說是這條大河的身邊是這座城市。不過無論怎樣說,這座城市和這條大河都是緊緊相傍着相偎着相依戀着。

這城因這河而有了靈性,這河因這城而煥發生機。

在城邊也是在這河邊,是一個新建的小區。是一個比較高檔的小區,因這小區的樓房多是別墅式的。古蘭就居住在這小區裏。因爲她從小親水,所以當這小區開發時,便和別人爭搶似的選擇了這小區。這小區也像古蘭一樣精緻,所以選擇了這裏後古蘭心情相當愉悅。

就連自己也莫名所以的提前退休後,古蘭先是到那個大城市幫女兒帶了幾年外孫。外孫上幼兒園了,女兒的婆婆、外孫的奶奶也退休了,那小心眼比好心眼多的老太太,生怕孫子被姥姥帶的不認奶奶了,前腳剛出廠門,後腳就趕到那裏去看孩子。嘴裏一個勁的感謝又一個勁的說親家你可得歇歇啦,就那麼自己競爭上了崗。

古蘭於是就又回到了這個小城,又回到了這個小區,過起了真正閒居的退休日子。

每天早晨,古蘭總是早早地來到這條大河邊,牽着她的小狗,沿着河水散步。

古蘭喜歡早起。早起了人少,素靜,省了好多的打招呼。古蘭特別喜歡這份寧靜,這份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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