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說的雖然斬釘截鐵,可那些人自然不會相信。

寶鈔,卻是比搶劫都狠,來錢都快。

他們以爲,沒人能抵擋住那種誘.惑。

衆人都默然無聲,看着木盒內精美的銀鈔……

他們不說話,賈環也不急,自顧自的喝着茶,等他們的反應。

看到他這幅做派,爲首那老者,長嘆息一聲,道:“寧侯,可否……可否稍退一步。

我等,每家願兌二十萬兩的銀鈔。

一共一百四十八家,就是二百八十萬兩銀子。

老朽……再多出二十萬,湊夠三百萬兩,不知……”

“老頭兒,你將本侯看成什麼人了,刮地皮的嗎?”

賈環皺起眉頭,看向那老者問道。

那老者聞言,面色漸漸苦澀,搖頭道:“旁人不知寧侯手段,我等又豈能不知?

寧侯點石成金之術,縱然陶朱公再生,怕也不過如此。”

賈環奇道:“那你什麼意思?”

老者緩緩道:“寧侯,老朽相信,寧侯辦大秦銀行的本意,是好的。

若真能如寧侯所想,以銀鈔取代金銀流通,更是件利國利民之幸事。

但是……

寧侯,一旦銀鈔發行天下,取金銀銅錢而代之。

能監管的住倒也罷,一旦失控,便是天崩地裂的禍事!

無數家族辛苦積累的財富,就會變成飛灰。

到那時,其禍更勝寶鈔。”

賈環一直盯着老者,看了一會兒,道:“你是……”

老者躬身道:“老朽金陵陳家,陳逸生。”

從其他人對此人的尊崇目光看來,這老者在江南諸家族巨室中,地位威望極高。

賈環點點頭,緩緩道:“江南不愧爲文華之地,果然人傑地靈。

你所擔憂的事,本侯也思考過,並尋出瞭解決之道。”

陳逸生道:“敢聞其詳。”

賈環道:“除了最嚴格的規章制度外,大秦銀行的股東,需要爲銀行的運行,提供最強力的保護。

除卻天家爲大股東外,銀行股東還有宗室王公,有武勳親貴,有內閣閣臣,還有些民間隆望之族……

有這些勢力的保護,能夠逼迫銀行的人,幾乎不存在。

而銀行的管理權,卻又是獨立自主的。

銀行將會專門聘請一些有能爲的掌櫃的,代爲管理運作。

縱然股東,也不得無故干涉。

本侯不敢說此法萬無一失,可保萬年。

連江山社稷,都未必能傳承萬載,更何況一個銀行?

但本侯可保證,百年之內,銀行絕不會出現陳老員外擔憂之事。

待百年後,銀行也就不是哪個可以輕易覬覦的存在了。

陳老員外以爲如何?”

陳逸生聞言,緩緩道:“縱然寧侯有萬全之策,老朽以爲,何不再放開些。不以銀行銀鈔爲單一的流通錢幣,准許其他錢莊的銀票和銅錢金銀共存。

如此,豈不才是萬無一失?”

此言一出,其他人紛紛附和道:“如此方爲萬全之策,還望寧侯三思。”

賈環忽然一笑,他發現這些人能站在這裏,能維護家族百年不倒,還真是很有些道行。

說到最後,反而將了他一軍。

道理,似乎站在他們那邊……

賈環看着陳逸生道:“若本侯沒有猜錯,金陵城最大的隆裕錢莊,就是陳老員外家的產業吧?”

陳逸生仙風道骨般的氣度,微微一滯,點頭道:“寧侯所料不差,隆裕錢莊,正是陳家百餘年來的家業。”

賈環聞言,笑容漸漸變冷。

他本還奇怪,這些家族的動靜怎麼會這麼大。

豪門從來無親情。

那些被他圈起來的子弟,縱然出色非凡,卻也沒重要到讓他們家族花費這般大的力氣,擺明了上門給他敲詐一番。

哪家不是子孫滿堂?

對於這些百年華族而言,捨棄一個子孫,再培養一個就是。

現在,賈環才明白過來。

這些人的根本意圖,並不是想來和他討要各家子孫。

他們是來和他談判,不要行長安舊事的。

…… “陳員外,你敢不敢拍着胸口與本侯說,你那個裕隆錢莊,從未放過印子錢,也從未逼迫過百姓賣兒賣女。

今日你敢應下這句話,本侯就可放你隆裕錢莊一馬。

滿神京城兩百多家錢莊,敢應下這句話的,只有一家。

那一家,我不僅沒有抄他的家,還讓他以錢莊入股了大秦銀行。

大秦不倒,他家便永世富貴。

你可敢否?”

賈環看着陳逸生,緩緩問道。

陳逸生聞言,面色微變,沉吟了許久,終究還是嘆息一聲,搖頭道:“陳家家風清正,少有不肖子弟。

於經濟之道,亦是要求嚴格。

坑蒙拐騙之伎倆,絕不許用。

但是……

若遇到借了銀子不還的……”

陳逸生言未盡,意已彰。

旁邊一個年歲同樣不小的老者附和道:“寧侯,老朽蘇州趙德成,家中小號德興,亦有一座錢莊,以便經營四方。

陳老方纔所言,亦是老朽之心聲。

趙家也素來以誠信爲本,從不坑蒙拐騙,不主動與人放印子錢。

唯你是圖 唯有百姓或是同行,實在週轉不開者,尋求到我們頭上,我們纔會放貸。

有的能還上,自然萬事大吉。

續絃王妃 可也有的,他還不上……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總不能他們還不上,就當成壞賬吧?

寧侯,日後若是有百姓尋寧侯之銀行借貸,到了期限還不上,又該如何?”

其他人紛紛看向賈環,等待他的答案。

賈環並沒有猶豫,道:“想要從銀行借貸,便要有抵押之物。到期還不上,便收沒抵押之物,拍賣得銀以還。

但是,別人的妻兒子女,不能抵押。”

趙德成苦笑道:“寧侯啊,有些百姓,遇到了急事,譬如家中有人得了急症,屋子宅子都典當完了,只有人了,到那時,又該怎麼辦?不給他們借,讓他們眼睜睜看着親人死去嗎?”

其他人紛紛附和道:“趙老言之有理,我等也算是行善……”

賈環冷眼看向趙德成,道:“這也簡單,銀行會與他們簽訂勞工合同,貸給他們銀子,讓他們做勞力而還。

一年還不上就三年,三年還不上就五年。

銀行不會放高利貸,利錢低的很,自有還清的那天。

卻沒有把人逼得賣兒賣女,逼死人的道理。”

趙德成聞言一滯,說不上話來。

他雖然想問問賈環,哪有那麼多活計給人做,況且,一個勞力又能做出什麼?

可看着賈環凜冽的眼神,趙德成到底不敢徹底激怒他。

陳逸生苦澀道:“莫非,我江南同業,必要罹受京城錢莊之難嗎?”

賈環哼了聲,道:“知道本侯爲何沒有如京中那般直接動手,而是與你們說這些嗎?

那是因爲本侯講道理,明是非。否則,康親王府的錢莊本侯都敢抄,難道抄不得你們的?

只是你們到底和都中長安那些混帳東西不同,他們開錢莊就是爲了賺那份黑心銀子。

爲了往外放貸,不擇手段,設局陷害,各種手段無所不用。

你們卻已經過了這個階段……

不要與本侯說什麼家風清正,手段光明。

錢莊起家之初,你們祖上如何經營的,真當本侯不知?”

見衆人面色尷尬,賈環冷聲道:“之所以給你們留些餘地,是因爲如今你們大都改邪歸正了。

錢莊不再只靠放錢維持,更多的,是用在各家生意上的便利。

若非如此,焉有你們在此說話的餘地?

但本侯將話給你們挑明白了說,你們的錢莊,是一定要被收沒的。

在銀行建立起成熟的模式前,以剝削放貸爲手段的錢莊,不允許再存在。不過……收沒的方式卻可以討論。”

陳逸生一張道骨仙風的老臉此刻都是煞白色的,他看着賈環,顫巍道:“不知寧侯,願如何討論?”

賈環看了他一眼,道:“江南所有錢莊,全部封停。

賬簿收繳,清算銀庫。

這是條底線,不容商量。”

陳逸生等人身體都開始晃了起來,眼神夾雜着悲色、苦色、恨色、痛色,還有絕望的無奈。

百年家業,一朝喪於他們之首。

卻不知日後去了地下,該如何見各家的列祖列宗……

更可悲的是,他們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

自家子弟衝撞欽差行轅,欲圖謀不軌。

直接扣一個謀反誅九族的帽子都沒問題。

旁人或許不敢,可眼前這位,難道也不敢?

再者,他們自身的家底,本也不清白……

如今真真是,人爲刀俎,我爲魚肉,任其宰割。

看着一張張面若死灰的臉,賈環嘴角閃過一抹笑意,又道:“但是這些銀子,一如都中長安般,本侯不會要,朝廷也不會要,銀行同樣不會要。

你們發出去的每一張銀票,只要對得上賬簿,就可以認,可以用你們錢莊的銀票,換取大秦銀行的銀鈔。

也就可以兌換出金銀。

冰鎮楊梅蜜桃凍 如此,就不會使得你們各家的生意崩塌。

你們人不會被抓,不會被清算,損失的,只是一間錢莊罷了。

對你們而言,應該算不得什麼。”

陳逸生等人都是極精道的生意人,如何還聽不出賈環的意圖。

一個個登時恢復了精氣神,一時間,竟有種死裏逃生的感覺。

衆人互相對視一眼後,陳逸生躬身道:“老朽代江南商道,多謝寧侯開恩!”

賈環一擺手,道:“能夠保存下來,也是你們自己的造化。

本侯這幾日派人打聽了下,江南錢莊,除卻少數外,多還算有良知……

對了,江南商會會首,不是一個叫沈巖的麼?

怎麼由陳員外話事?”

陳逸生起身後,往後看去,招了招手後,一中年男子忙上前,對賈環行禮賠笑道:“不想寧侯尚記得草民。

不敢瞞寧侯,草民手中的會首之位,便是由陳老所賜。

只慚愧,草民能爲淺薄,不能爲江南鄉杍同業謀事,方纔勞得陳老再度出山。

草民愧爲會首,待回去後,便自行請辭。”

此言一出,滿堂江南商人都微微有些騷動。

會首一位,算起來可稱是位高權重。

在江南商會中,地位極高。

若是沈巖能讓出來,那……

不過,沒等旁人發表意見,陳逸生便沉聲道:“寧侯攜雷霆之勢而來,莫說是你,縱然準格爾二十萬鐵騎,厄羅斯十萬羅剎鬼,都一樣飛灰湮滅,更何況區區一個江南商會的會首?你不能直接面見寧侯呈請,也是可以理解的,誰也怪不得你。

老朽如今老了,做不得事,也動不得頭腦。

但爾等需記住,寧侯今日網開一面的大恩大德!

若非寧侯慈悲,吾等百年家業,必將毀於一旦,所以,日後寧侯但有所命,爾等皆不得推辭!”

沈巖聞言,忙躬身應道:“陳老所言極是,我等必不忘寧侯之高恩厚德。

寧侯若有差遣,只管吩咐。”

賈環聞言,似笑非笑道:“聽說沈會首做的好大的生意,內務府在江南的三大織造,給宮裏採辦蘇錦、蜀錦、雲錦,卻全都從你商號裏進布。

你這不是皇商,勝似皇商啊。”

沈巖面色微變,乾笑了兩聲,道:“在寧侯面前,不敢言大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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