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棠一上來就想在拓跋渾等人面前插嘴領兵練兵之事,那不光會讓人覺得她荒唐滑稽、異想天開,更會令人對她生出無限忌憚。

所以葉棠並沒有馬上展現自己的過人之處。這些日子她始終安靜地等待着自己事先埋好的種子生根發芽。

拓跋渾在不知作者的情況下仔細研讀過《兵法概要》,他知道《兵法概要》並不是一本糊弄人的玩意兒。過去他時常想不通的許多東西在書中都能得到解答,也因此他才書不離手,直至看完數遍。

此時再聽葉棠說《兵法概要》就是出自她手,拓跋渾心中的震撼難以言喻。同時他又興奮不已,可說是躍躍欲試。

「無香子,隨本將軍到主帳來!」

「是,將軍。」

葉棠去抱了拂塵在懷中。當她從賀蘭景身邊經過時,賀蘭景才從木雕泥塑中恢復過來。

快步跟上葉棠,賀蘭景與萬忸於淳一邊往拓跋渾的主帳走,一邊有種做夢般的不真切感。

一個坤道……一個女子竟然能懂兵法?

不,不可能的。

女子莫說是帶兵打仗了,便是識字懂理都難。尋常女子能煮出一鍋好飯、燒一桌子好菜便已是最大的能耐,若是還能有一門縫衣刺繡的本事,求親之人就能絡繹不絕。

便是魏主之妻也只需要手鑄金人這一門本事,其他學識皆不講究。

看女子推演兵法?這真不是聽女子談如何過家家?

與裨將的營帳不同,拓跋渾的主帳不光大,且分前後兩個部分。

接近門口的外部猶如一個小小的議事堂,能容納至少七、八個成年男子在此席地而坐。而在議事堂的後頭不光有拓跋渾的私人用品,還有偌大的一面沙盤。

北魏苦於柔然與劉宋的夾擊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拓跋珪登基之後就以防禦為重,在都城平城-的北邊設立了六個軍鎮,既:沃野、懷朔、武川、撫冥、柔玄以及懷荒。

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柔然對六鎮的惡意無窮無盡,也因此六鎮建設得相當困難。

此次拓跋珪再次下令徵兵就是因為六鎮再度遭受衝擊——去年秋收之後,柔然人南下劫掠,不僅搶走了糧食、抓走女人和孩子,還四處放火燒毀六鎮農田房屋,燒死無數老幼青壯。

拓跋珪聽聞六鎮慘狀后勃然大怒,誓要將重振六鎮,以便日後將蠕蠕們斬盡殺絕。

之所以軍帖會在春種結束后才送往各地,純粹是為了不耽誤農耕。否則依照拓跋珪的性子,只怕恨不得秋末就徵召完畢,冬季就去無草無糧的草原上打蠕蠕了。

葉棠與拓跋渾分立沙盤兩邊,隨機以六鎮地形為基盤推演戰場情況。

拓跋渾幾次兵行險著,從葉棠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回過頭來反襲擊了葉棠的部隊,贊他一句:「頗有急智。」不為過。

反觀葉棠,她行軍穩健,看起來不功不過。然而在緊要關頭,她總能擊敗拓跋渾的部隊,殺拓跋渾箇措手不及。其風格堪稱看起來老實、實際比任何人都大膽。

「——左翼已經不行了,那就上右翼!右翼上移,從中切斷前方部隊!」

葉棠的部隊是一字長蛇陣,整個陣型乍一看應當是長方形。但實際主力集中在進行追擊的「蛇頭」位置,「蛇身」本身較為細長。

看出「蛇頭」與「蛇身」之間的破綻,拓跋渾下令讓消耗較小的右翼去分斷葉棠的一字長蛇陣。果不其然,葉棠的軍隊受不住拓跋渾右翼的突襲,從中斷開,一整隻部隊從追着鳥兒的長蛇變成了兩段無首的蚯蚓。

從午後推演到深夜也沒能勝過葉棠哪怕只是一回合的拓跋渾眼中泛出鮮亮的光芒。他感覺自己已經看到了勝利的希望。

他甚至朝着葉棠露出個炫耀的笑容。

賀蘭景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經完全專註於沙盤上的局勢變化,此刻的他想不到什麼「坤道」,記不起什麼「女人」。他全神貫注於虛擬的戰場,然後隨着他的思索,他忽然皺眉道:「不對!上當了!」

葉棠波瀾不驚,緩緩吩咐:「變陣。兩部隊合圍,夾擊拓跋軍右翼。」

這下就是反應最慢的萬忸於淳也懂了。

一字長蛇陣就是個誘餌,目的是引來拓跋渾的分斷突襲。

拓跋渾既然要用右翼突襲,右翼自然要離開主要部隊獨自進攻。

葉棠的部隊有追擊拓跋渾整個部隊的餘力。在拓跋渾的右翼部隊自投羅網進入「被分斷」成兩邊的部隊之後,要吞下拓跋渾部隊的右翼真是比蛇一口咬斷鳥的一邊翅膀更簡單。

拓跋渾的主力部隊與左翼部隊不是不能往右翼離開的方向追上去,可為時已晚,右翼是救不了。如果拓跋渾還驅使著兵力耗損過多的主力部隊與左翼部隊返回,他就是飛蛾撲火的天字第一號傻子。

「……可惡!鳴金收兵!這次又是我輸了!」

拓跋渾一拳砸在沙盤上,差點兒被把沙盤的邊緣砸破。

「至少將軍您最後做的選擇很正確。保不住右翼就犧牲掉右翼為主力與左翼換取逃生的時間,您的部隊不至於被全滅。」

因着葉棠的聲音,拓跋渾惡狠狠地瞪向葉棠:「你是在諷刺本將軍!?」

「非也。」

葉棠處變不驚,哪怕被拓跋渾當仇敵一樣瞪,她的神色也沒有變上哪怕一點點。

「錯的地方需要指正,對的地方就該褒獎。貧道乃是將軍的謀士,為將軍復盤時不僅應指正將軍,更應告訴將軍您什麼地方做得好,什麼地方做得對。」

拓跋渾怔了一怔,隨後臉色變了又變。

無香子這坤道既讓他驚訝,也讓他驚喜。可偶爾他又覺得有些害怕——這坤道是故意的么?字裏行間是打他一巴掌又賞他兩個甜棗吃。他方才還在忌憚她,這會兒卻又因為她短短几句話感到開心不已,活像是被褒獎了的孩子。

他的心情變化也在無香子的掌控之中嗎?

可是為什麼呢?明明他已經察覺到無香子可能在有意識地操縱他的心情起伏了,他還是止不住地有點高興。

「……那是,你以為本將軍是誰?」

「不過將軍,」

葉棠回過頭來,看向身後有透明尾巴在搖的小狗拓跋渾。

「您在慌張之中做出的判斷大錯特錯。」

「在被貧道的部隊追入絕境、且您已無反擊之力時您就應當做好捨棄其中一支部隊,以這支部隊為誘餌保住其他部隊的覺悟。」

「您該拿去做誘餌的不是戰力保存得較好的右翼,而是已然殘破的左翼。你用右翼換左翼與主力的作法,那是撿了稻米,丟了胡瓜。」

被葉棠一盆冷水澆在腦門兒之上,拓跋渾感覺自己清醒了許多。看葉棠的那奇怪濾鏡也碎成了渣渣。

葉棠不光想要發言的權利,還得保住願意給她這份權利的人。

拓跋渾要是隨隨便便就嗝屁了,葉棠所擁有的一切待遇也要跟着化為水中泡沫。

再者主將越強,將部隊指揮得越好,戰場上死傷的人數也能相對下降。

葉棠相信木蘭有能力在戰場上保護自己。但在絕大多數的戰爭之中,勝敗不是一個將領、一個士兵就能改寫的。更多的勝利由士兵的生命來堆砌,兵力的差距遠比士兵綜合能力的高低更加重要。

最強的將軍不是能殺死最多敵人的將軍,而是最能減少己方傷亡的將軍。

拓跋渾到目前為止只想着沖沖沖,能沖不能沖總之都要先沖一波再說。讓木蘭到這種將軍的麾下聽其差遣,只怕十條命都不會夠用。

。 「馬嵬坡下草青青,今日猶存妃子陵,題壁有詩皆抱恨,入祠無客不傷情。萬里西巡君請去,何勞雨夜嘆聞鈴。」

裘世安一進大殿,就看見李修坐在門檻上拍著大腿哼唱著小曲,一副銷魂落魄的倒霉樣,還自己覺得挺美。

過去挨著他坐下,胳膊肘一捅他:「你這調就不對,跟誰學的。」

「你聽過?」

「廢話,京城的琴書,咱家也是也聽過幾段的。」

「那我給你換一個,桃葉尖上尖,柳葉兒遮滿了天。」

「唱的好也沒賞,說說吧,咱們怎麼活?」

李修用下巴指指行在門口的金吾衛:「他們只要肯用命,咱們倒是能活,可我頭疼的是,後宮的那些人,能活幾個下來。」

裘世安默然不語,現在的局面就是套圈,他和李修在內圈,外麵包著水溶和牛繼宗;水、牛二人又被柳芳和陸鳴包著;南安要是過來的話就包著柳、陸;最後一個圈才是史鼐。

怎麼算,都是自己和李修最難受,好歹是皇上兩口子走了,不幸中的大幸吧。

「裘總管,我倒是有個死中求活的法子,不知道能不能行的通。」

「都這時候了,有什麼法子你就趕緊說吧。」

李修指指他們身後的陵寢:「把墓門開開,躲那裡邊去。」

裘世安冷笑一下:「死了這條心吧,真進去,咱們就一輩子待裡面出不來,你願意嗎?」

「那就把人手都集中到這裡,依靠著行在的宮殿群,還能打一打。」

「所有?」

「連宮女、太監都算上,怎麼也有個千數人,配合得當的話,不是沒可能抵抗一下的。」

「這些人咱家倒是能幫你叫過來。金吾衛也沒的說,他們沒有降的可能。就是後宮…」

得,又繞回來了,全是皇上的女人,不聽你的你能怎麼辦?學孫武?咔嚓幾個,然後都老實了。可誰學吳王?不計較我這麼做。

李修和裘世安難就難在這裡,皇上跑了他倆是有功的。兵亂起來,後宮這些嬪妃要是有一個出了事,最後追責還是他倆的。

被砍死是好的,就怕那個什麼是吧,那皇上的帽子還要不要。

別無他法的話,只能和賈元春談談了。保下來後宮,也就是保下來賈家。你要是不管不顧,賈家滅族。何去何從,看她怎麼想吧。

金吾衛就五百人,剩餘的都在京師。倒是不在乎生死,坐下來和李修一起商議防禦該怎麼弄。

行宮是個單獨的建築群,有城牆四面圍住,要是守住城牆的話,五百的金吾衛根本不夠。因為你要四面都守,分薄了戰鬥力不說,也做不到有效支援。任何一個方向被破了城,就成了混戰,那時候可就沒有翻盤的機會了。

「要是不守城牆,讓給叛軍的話,他們居高臨下的射箭,咱們可怎麼辦?」

李修一咬牙:「守!還有內侍們呢,他們也上去,把掌心雷給他們,放近了叛軍到牆下再炸。」

「沒那麼多。」

「我去找柳爵爺要。」裘世安也發了狠,乘著還有時間,趕緊的準備起來,天亮之後的事情可就不好說咯。

行宮裡一下子就熱鬧起來,還好裘世安能鎮住場面,就是哭著也要把桌子椅子都搬到城牆上去,這些就是他們的防禦。

亂鬨哄也驚醒了後宮的妃子,很快眾多宮女都出來打探消息,全被裘世安扣留下來,只等著一個人的出現。

抱琴,榮國府琴棋書畫四丫鬟之首。隨著賈元春一起進宮,幫著小姐在皇宮內苦苦的支撐著活命。

直到先被選為鳳藻殿尚書,再被晉妃后,苦日子才算到了頭,朝不保夕的日子又開始了。

賢德妃心裡有事,自然也是睡不著,聽見前面亂鬨哄的,就讓抱琴去打探打探。

抱琴見了裘世安先見禮,剛想問什麼事,就被裘世安給指到配殿裡面去:「抱琴姑娘,你且先進去,那裡有你要的答案。」

抱琴將信將疑的進了正殿,看見了一個大個子:「李大人?」

李修脫了內侍的衣服,正往身上套馬甲,聽著聲音回頭一看,一個眉目傳神的宮女吃驚的看著自己。

「你認識我?你是?」

抱琴趕緊施禮:「奴婢在年初見過大人一面,故此識得大人之面。奴婢是貴妃娘娘身邊的宮女抱琴。」

李修喲了一聲:「還真是讓我見全了。司棋、侍書、入畫都和我很熟,倒是姑娘你還是頭一次的見。」

抱琴心頭一暖,那都是她小時候的玩伴,自從進了宮后,就再也見不到她們。

「她們可都還好?」

李修一邊緊著帶子一邊告訴她:「現在還不錯,都在醫院裡學著做事呢。可是,你主子要是不好的話,她們也要不好了。正好你來,給你這個懿旨拿去給貴妃娘娘看,我在這裡等著見她。」

抱琴心裡就一顫,聽話聽音,李大人言語之間沒有絲毫的敬意,我們姑娘就這麼不招人尊敬嗎。後宮是如此,前面的官兒也這樣?

李修把兩把火槍塞進腋下,一把三棱刺重新綁緊在腿上。奇怪的看了一眼抱琴,轉念一想,明白了過來:「有沒有轉機就看貴妃自己了。快去吧,宮門已經落鎖,跑是跑不出去的。」

抱琴雙手接過懿旨,提起裙裾小跑著回了內宮,一路上就看見城牆上面站滿了人,有金吾衛也有內監,甚至還有雜役的宮女跟著忙活。心裡更是恐慌,為什麼見不到皇上,偏偏是這位大人來傳旨呢?

看他一身的刀槍,小姐啊,咱們可要怎麼辦?

急匆匆回了內宮,遣散了屋裡服侍的宮女,把懿旨捧給了賈元春。

「娘娘,禍事了。」

賈元春劈手拿過來一看,冷哼了一聲:「人在哪呢?」

「前院配殿。」

賈元春呼的站起來:「帶本宮去會會他。」

二十年來辨是非的賈元春已經是第二次見到李修了,第一次是和抱琴一樣的時間,大年初一祭天大典,那時的李修一身血跡染白袍。

隨後這半年時間裡,李修這個名字時常的被她聽見。知道他開醫院,知道他中探花,知道他把北靜坑的好慘,逼得水溶若不兵行險招,此生復起無望矣!

氣沖衝進了配殿,就看見這個男人在擦拭著一桿火槍,裘世安沖她笑笑,帶走了她身邊的所有人,隨手關上了殿門。

「大膽!見了本宮緣何不跪!」

李修嘆口氣,搬了一把椅子給她坐:「有了身子就別動氣,臣給貴妃見禮。」

作了一個揖,站一邊看著臉色變換不定的賈元春。

「你!…」

「請貴妃先聽臣把話說完。」李修不疾不徐的對她言道:「臣不想打聽什麼過往,臣也不想知道什麼宮闈秘聞。臣要說的是,水溶此次是必死無疑,因為皇上與皇后,已經走了,他,撲空了。」

「縱然他能活著逃出鐵網山,天下之大也難容一個弒君之人。除非…他做了人家女婿還姓寧。」

「這是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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