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我的彙報,劉局那邊沉默了一下,指示說:「這些疑問,你跟木戶加奈說了沒有?」

「還不到時候。她也有許多事瞞著我們。她既然把金鉤甩過來了,咱們將計就計,看被釣的到底是誰。」

說白了,這就是一場鬥智,木戶加奈不仁在先,也就不要怪我不義在後。她想拿照片糊弄過去,我卻捏住了這張佛頭的底牌,誰笑到最後還不一定。

劉局下達了指示:「僅僅憑藉這些細節,確實還不足以下結論。既然木戶加奈請你們幫忙尋找付貴,那麼你們儘快去找吧。我讓方震給你們從公安系統提供點幫助——但你們記住,你們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民間行為,國家是不知道的。你把電話給方震吧。」


我把電話遞給前排的方震,方震接過去嗯了幾聲,又面無表情地送了回來。我耳朵一貼到話筒,劉局已經換了個比較輕鬆的口氣:「聽說你把黃煙煙給氣跑了?」

「黃大小姐自己脾氣大,我可沒辦法。」

「你這麼聰明,怎麼就哄不住姑娘呢?你稍微讓讓她。這件事做好了,也就等於團結了五脈。周總理在萬隆會議上怎麼說的?求同存異啊。」

我看劉局開始打官腔,隨口敷衍幾句,就把電話掛了。這個劉局,每次跟他說話都特別累,老得猜他在琢磨什麼。我放下電話,看到葯不然在旁邊直勾勾盯著我,我問他怎麼了?是不是想起了什麼新線索?葯不然猶豫了一下,陪著笑臉道:「咱倆現在是好哥們兒不?」

「算是吧。」

「哥們兒之間,有難同當,有福共享對吧?」

我樂了,隨手把大哥大扔給了他:「反正這是你爺爺送的,你拿去玩吧。」

葯不然挺驚訝:「你怎麼知道我要借大哥大?」我回答:「你從剛才就一直往我腰上瞅,還不停地看時間,肯定是有什麼約會。我估計,約會的是個姑娘,你想拿手機過去炫耀吧?」

葯不然一點都不害臊,嬉皮笑臉地拍了拍我肩膀:「你小子就是這雙眼睛太毒。」

我和葯不然回到四悔齋以後,發現沈家派來的小夥計把鋪子弄得井井有條。我表揚了他幾句,讓他回去了。一盤點,人家這經營手段比我強多了,一個上午就出了三件貨,相當於原來我一個禮拜的營業額了。

我自己弄了杯茶慢慢喝著,葯不然拿著大哥大煲起了電話粥。他好歹也是五脈傳人,剛來四悔齋挑釁的時候,還算有幾份風骨,現在一拿起電話,就完全變成一個死皮賴臉纏著姑娘的小年輕了,一直說到大哥大電量耗盡,他才悻悻放下。

我們倆隨口聊了幾句,我這時候才知道,葯家到了這一代,一共有兩兄弟,葯不然和他哥哥葯不是。大哥是公派留學生,在美國讀博士,專業是醫藥,所以葯不然被家裡當成重點來培養。葯家把持著五脈中的瓷器,這是一個大類,涉及到的學問包羅萬象,他雖然是北大的高材生,要學的東西也還是不少。

言語之間,我感覺葯不然對這個行當不是特別在意,按他自己的話說,似乎替他哥哥履行責任。 大小姐的超級保鏢 ,還有什麼事,但我沒細問。

說了一陣,我有點困了,自己回屋裡眯了一會兒,把葯不然自己扔在前屋幫我看櫃檯。等我一覺醒來,才發現這小子正跟方震聊著天。方震見我起床了,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遞給我。看葯不然悻悻的神色,大概是想提前看卻被拒絕。以方震做事的風格,肯定不會讓他先看。

要說公安系統的辦事效率,那是相當的高。我和葯不然回四悔齋這才三四個小時,方震就拿到資料了。

原來這個付貴在解放前是北京警察局的一個探長,除了親手逮捕過許一城以外,還抓過幾個地下黨。但他這個人心眼比較多,沒下狠手。所以北京和平解放以後,他雖然被抓起來,但不算罪大惡極,建國后判了二十年的徒刑,一直在監獄里待著。等他刑滿釋放,正趕上「**」。付貴不願意繼續待在北京,就跑到了天津隱居。近兩年古董生意紅火起來,他就在天津瀋陽道的古董市場里做個拉縴的,幫人說合生意。

一個解放前的探長退休以後,居然混到古董行當來了,這可挺有意思。拉縴這活不是那麼好做,得能說會道,還得擅長察言觀色,倒是挺適合一個老警察。不過這行還得有鑒古的眼力,既不能被賣家騙了,也不能讓買家坑了,這就要考較真功夫了。

既然發現了他的蹤跡,事不宜遲,我當即讓方震去訂兩張火車票,連夜趕往天津。葯不然一臉愁眉苦臉,他好容易把女朋友約出來,看來又要爽約了。

進了火車站,黃煙煙居然也站在月台上。不用問,肯定是劉局或者方震通知她的。她看到我湊近,只冷冷瞥了一眼,沒多說什麼,不過眼角似乎有點紅,不知是不是哭過。我把那個青銅環拿出來:「我許願做人有原則,從不強人所難,等這件事情解決了,原物奉還。」說完我轉過臉去,跟葯不然繼續貧嘴。至於黃煙煙什麼反應,我就不知道了。

北京到天津火車挺快,兩個多小時就到了。我們三個一下車,趁著天色還未黑,直奔瀋陽道而去。

天津瀋陽道的古董市場可是個老資格,俗話說:「先有天津瀋陽道,後有北京潘家園。」這地方別看簡陋破落,可著實出過不少好東西,像什麼乾隆龍紋如意耳葫蘆瓶、成化九秋瓶之類的,都是從這裡淘出來的。今天是周末,來的人更多,熱鬧程度不輸潘家園,滿耳朵聽到的不是京片子就是衛嘴子。北京鑒古界的人,沒事兒都會來這晃一圈,我先前也來過幾次,認識個把熟人。

但這次顯然不用我出手,無論是黃家還是葯家,人家的名頭可比我這四悔齋響亮多了。黃煙煙和葯不然帶著我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徑直走向一家店面頗大的古董店。這古董店的裡頭擺著幾尊玉貔貅、銅錢金蟾和鯉魚,還有棗木雕的壽星像、半真不假的鶴壽圖,與其說是賣古董,倒不如說是賣工藝品,都是給那些圖新鮮的廣東老闆們準備的,跟古董關係不大。

店主是個花白頭髮的老頭,一見我們三個進來,起身相迎。葯不然咧嘴笑道:「張伯伯,我可好久沒看著您啦。」他本來一口京片子兒,到這兒卻改換了正經普通話,一本正經,聽著不太習慣。店主一愣,再一看,用天津話大聲說道:「眼來(原來)是葯家老二啊,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葯不然道:「我這是帶幾個朋友來溜達一圈。」店主往這邊看過來,視線直接略過我,落到黃煙煙身上:「黃大小姐,你也來了。」黃煙煙微抬下巴,算是回禮。


看來他們早就認識,說不定這裡就是五脈的一個外門。

這姓張的店主跟葯不然寒暄了一陣,葯不然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張伯伯,你們這兒有個拉縴的,叫付貴,你聽說過沒有?」

張店主一聽,樂了,右手食指中指飛快地在櫃檯上擺動了兩下:「怎麼你們也是來看熱鬧的?」我和葯不然疑惑地對望了一眼,聽他這意思,是話裡有話啊。他的手勢,是以前鑒古界的一個老講究,擺動雙指,好似兩條腿在走路,老京津的意思是去看當街殺頭,後來沒殺頭這一說了,就引申成了看熱鬧——尤其是看別人倒大霉的熱鬧。

難道說,這個付貴最近出事了?

葯不然連忙讓他給說說。張店主看看我,葯不然說這是我兄弟,沒事,還拍了拍我肩膀。張店主這才開口,把付貴的事告訴我們。

其實就一句話的事:付貴這回在竄貨場里折了。

什麼叫竄貨場?玩古董的人分新舊,那些老玩家老主顧,自然不願意跟一群棒槌混在一起爭搶東西。所以有勢力的大鋪子,都有自己的內部交易會,若是得了什麼正經的好玩意兒,秘而不宣,偷偷告訴一些老主顧,讓他們暗地裡出價,正所謂是「貨賣與識家」。這種交易會,就叫竄貨場。

而這個付貴折的事,還真是有點大。

大約在一個多月前,付貴在瀋陽道開始放風,說他聯絡到一位賣家,打算出手一盞鈞瓷瓜形筆洗。鈞瓷那是何等珍貴,俗話說「縱有家財萬貫,不如鈞瓷一片」,如今忽然有一個完整的鈞瓷筆洗出現,少不得引起了不少人注意。在付貴穿針引線之下,幾個大鋪子聯合起來,搞了一個竄貨場,召集一些老客戶當場競價,價高者得。

買東西,總得先過過眼。付貴收了一大筆訂金,卻一直推脫說賣家還沒準備好。他在市場里聲譽一向不錯,鋪子老闆們也就沒想太多。一直到拍賣當天,他還是沒出現。幾個鋪子老闆沉不住氣,聯合起來上他家去找他,結果大門緊鎖,主人卻失蹤了。他一貫獨居,也沒結婚也沒孩子,這一走,真不知道能走去哪裡。

老闆們沒奈何,正要回頭,迎頭撞見一個老太太。老太太說她們家本來祖傳了一個碟子,無意中被付貴看見,說是值錢東西,拍著胸脯說能幫她賣個好價錢。老太太信以為真,就把碟子交給他。這一直到現在都沒動靜,老太太等得著急,所以想過來問問。

兩邊仔細一對,鋪子老闆們全明白了。老太太嘴裡的碟子,正是那個鈞瓷筆洗。敢情付貴是兩頭吃,這頭支應著竄貨場,騙了一筆訂金,那頭還把老太太的東西給騙走了。他自己前後穿針引線,空手套了白狼,回頭換個地方把筆洗一出手,又是好大一筆進賬。

這下子可把人給得罪慘了。古董行當是個極重信譽的地方,尤其是拉縴的人,更是把信譽視若性命,這個付貴倒好,逮著機會狠狠黑了一回,固然是白白賺了一件鈞瓷,可信譽也都完蛋了。不少人已經說了,一旦看見這個老頭子,要狠狠地收拾他一頓。天津的小流氓們那幾天滿街亂溜達,因為有人放話,誰要是發現付貴的藏身之處,獎勵一台雙卡錄音機。

我們三個聽完,都是一陣無語。這類利欲熏心的故事我們都見過不少,但吃相像付貴這麼難看的,還真不多。

葯不然問:「也就是說,您也不知道付貴現在在哪裡?」

張店主笑道:「我要知道在哪兒,早就告訴街坊了。現在付貴是整個市場的公敵,誰敢留他。」

我還想再問,葯不然卻偷偷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別說了。他跟張店主又扯了幾句閑話,然後扯著我和黃煙煙退出店鋪。我問他到底什麼情況,葯不然搖搖頭說:「天津這地方,古董行當也自成一圈,跟北京那個圈子雖有交通,可骨子裡彼此都看不上眼,有點像京津兩地的相聲界關係。付貴說到底也是天津圈子自己的事,家醜不外揚,咱們再問下去,人家肯定不樂意。」

我皺起眉頭,這就麻煩了。付貴這禍惹得比天都大,他肯定早就不知跑哪裡去了,絕不會輕易露頭。不找到付貴,就解不開木戶有三筆記之謎;不解開那個謎,就換不回東北亞研究所那群老頭子的支持;沒他們的支持,玉佛頭就回不來,這幾件事環環相扣。

黃煙煙開口道:「我去打聽。」我搖搖頭:「不妥,剛才我仔細觀察那個老頭子,他若有若無地懷著戒備的心態,可見對我們已經起了疑心。這事,咱們得謹慎點。」

這時候,葯不然插嘴道:「甭問,問了也白問。這竄貨場比外頭攤子高級,講究和忌諱也特別多。就連出價,都是伸到袖子里拉手,不讓旁人看出來。出了事他們不樂意家醜外揚,也是可以理解的。」

「問不能問,查不能查,這可有些棘手……」我眼神閃動,在腦子裡拚命思考。


葯不然哈哈一笑,拍胸脯道:「大許你不用犯愁。天塌下來,有哥們兒這一米八二的頂著呢。那個付貴貪墨的是件瓷器,那是我家的本行。這件事,就交給我好了。」

無論是我還是黃煙煙,都面露疑惑,顯然對這個輕佻的傢伙沒什麼信心。葯不然一拍胸脯,拉了一句京劇唱腔兒:「山人——自有妙計。」

說完他做了個手勢,往市場里走去,我和黃煙煙將信將疑地跟在後頭。只見葯不然背著手,邁著方步,在瀋陽道一家一家地逛著古董鋪子。每到一處,他大搖大擺踏進去,也不盤貨,也不問底,專跟老闆扯家常,有意無意泄露自己的來歷。店主們知道五脈的,對他都恭敬有加;不知道五脈的,也聽過鑒古學會的大名,自然不會怠慢。

連續兩天,葯不然幾乎把瀋陽道和周邊幾個小古董交易市場轉了個遍,每家鋪子都待了一陣。但我們光聽他跟鋪子里的人扯瓷器經了,正經的關於付貴的消息,一句沒問。也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到了第三天早上,黃煙煙實在忍不住了,質問葯不然到底打的什麼主意。葯不然笑道:「說出來就不靈了,哥們兒這錦囊妙計,還沒到抖出來的時候呢。」賣完關子,他靠在沙發上,一口一個吃起雞蛋煎餅來。天津的煎餅卷的是油條,比北京的薄脆餅好吃。

黃煙煙不甘心地又追問了一句:「你,有把握?」

葯不然大手一揮:「我有把握找到付貴,但能不能逮到他,還得借煙煙你的本錢一用。」說完打量了一下她凹凸有致的身材。黃煙煙眼神里閃過一道寒芒,葯不然趕緊補充一句:「我說的是你的功夫,看你想哪裡去了!」黃煙煙冷哼了一聲,拿起一個煮雞蛋,離開餐桌。

我把報紙看完,問葯不然:「咱們今天繼續逛?」

「不用了。咱們今天就穩坐釣魚台,等人上門來咬就成。哥們兒是張良再世、諸葛復生,羅斯福在中國的投胎轉世,穩住就成。」葯不然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我看他滿嘴跑火車,便「哦」了一聲,隨手拿起一本《故事會》翻,翻了幾頁,總覺得心浮氣躁,把書放下想出去透透氣。我溜達到旅館內院,忽然看到一個人影一閃而過,還傳來喝叱聲。我趕緊走過去,以為出了什麼事。一探頭,卻看到黃煙煙在院子里晨練。

她換了一身粉紅色的運動服,頭髮紮成馬尾,一板一眼地按照套路打拳。這姑娘打得特別認真,口中隨著拳勢發出叱吒聲,一會兒臉上就紅撲撲的,鼻尖還有一滴晶瑩汗水。說實話,她這副樣子可比平時的冷若冰霜生動多了,跟穆桂英似的。

「誰!」黃煙煙忽然收住招式,朝這邊瞪過來。我只好走出來,尷尬地沒話找話:「打拳吶?」黃煙煙見是我,沒什麼好表情,但好歹把拳頭放下來。我見她沒說話,只好厚著臉皮又說:「打的什麼拳吶?」

「形意。」

「形意好,形意好。我自從看了《少林寺》,一直也想找個機會學學,可惜人家少林寺的形意拳傳兒不傳女,呵呵。」

我故意說了個笑話,黃煙煙沒笑,而是比了個手勢,讓我過去。這個反應有些出乎意料,我不好拒絕,遲疑走進場地。她拽出我的右臂,左手撫住了我的肩膀,整個上半身靠了過來,傳來一陣馨香。黃煙煙見我有些陶醉,嫵媚一笑,雙手突然發力,腳下一掃,我頓時覺得天旋地轉,撲通一下摔倒在地。

黃煙煙拍了拍手,得意洋洋地離開院子。我躺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也不知該不該生氣。

我還沒爬起來呢,葯不然的腦袋忽然從走廊探了過來:「我說,別玩了,趕緊過來,有人上鉤了!」

來拜訪葯不然的是五個人,都在四十到六十歲之間,我看著有些眼熟,應該都是瀋陽道的幾家大鋪子掌柜,前兩天葯不然都去轉悠過。他們五個人手裡都提著點東西,不是人蔘就是洋酒,再就是些不算值錢但還算稀罕的小玩意兒。

葯不然坐在沙發上沒起來,態度跟前兩天大不一樣,舉止矜持,看見他們拎著東西過來,下巴一抬:「擱那兒吧。」五個人把東西放到桌子上,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人搓著手笑道:「葯老爺子可有日子沒來溜達了。」

「我爺爺身體不大好,所以我這做孫子的替他多跑跑。幾位的心意領了,東西還是拿回去吧。」

為首之人見葯不然把話噎回去了,有些局促,便往我這瞥了一眼。葯不然看出他的意思,說這兄弟也是我們葯家的,不是外人,他們將信將疑,也不好質疑,場面頓時就冷了下來。這時我忽然想起來了,黃煙煙呢?她跑哪裡去了?這種場合,按道理她也應該出席才對。

為首的掌柜姓孫,孫掌柜對葯不然說:「我們聽說,葯家這兒招了馬眼子?跟您討教幾合。」我聽得清楚,馬眼子是舊社會的江湖黑話,原來指的是擅長相馬的馬販子,後來引申到古董界,特指鑒定古董的手段。孫掌柜說葯家招了馬眼子,就是在問是不是發明了新的鑒定手段。

以前鑒定全靠摸、看、嘗,現在一個檢測儀器全搞定了,所以精明的古董玩家,無不密切關注技術進展,隨時跟進。葯家是瓷器鑒定的權威,又有大學資源,他們的新成果,絕對是各方都覬覦的關注點。

葯不然聽了孫掌柜的話,笑道:「瓷器這玩意博大精深,哪個馬眼子能保證萬無一失。」

孫掌柜見葯不然沒否認他的問話,心中大喜,趕緊捧了幾句:「科學昌明啊。到底是北大的高材生。」葯不然假意謙虛道:「唉,這可不是一家的功勞,幾個大專院校的研究所也出了不少力。」

五個人趕緊點頭附和。孫掌柜又誇獎了幾句,覺得火候到了,脖子往前探道:「我們這些經營小買賣的,最怕贗品。打了一次眼,半個棺材本兒就賠進去了。小葯你們家是這行當的泰山北斗,可不能不顧我們死活啊。」

我在旁邊聽著,大概猜出葯不然的打算了。前兩天他故意東拉西扯,就是為了在瀋陽道放出煙幕彈,說葯家又有新的鑒定手段問世。玩瓷器的掌柜們聽了這消息,肯定坐不住,巴巴地趕過來討好他。可我有一點不明白,這件事跟付貴有什麼關係。

葯不然面露為難:「孫掌柜您言重了。鑒古學會有了好東西絕不藏私。只不過這件事干係重大,說出來就是一場地震,影響深遠。爺爺不點頭,我也不敢亂說。」孫掌柜一聽這話門沒關死,趕緊補了一句:「您給我們漏個底兒就成,我們絕計不說出去。」說完他一扯葯不然衣袖,伸出三個指頭。

這就所謂「袖底乾坤」了,只要葯不然透句話出來,孫掌柜他們願意付三千塊錢。葯不然有些為難地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你們可千萬別說是我傳的啊。」五個掌柜忙不迭地點頭,紛紛拿玉皇大帝、觀音菩薩和自家祖宗起誓。葯不然這才眯起眼睛,慢慢道:「你們知道蚯蚓走泥紋吧?」

蚯蚓走泥紋是指宋代鈞瓷特有的表面釉紋,開片如蚯蚓走過草地的痕迹,是鑒別鈞瓷的重要手段,也是基本常識。這一群掌柜們跟小學生似的點點頭,誰也不敢面露不屑。

葯不然徐徐道:「那你們是否知道,如今這個已經不保准了?」

孫掌柜他們一聽,面色無不大震。蚯蚓走泥紋是鑒定宋鈞瓷的絕對特徵,歷來人們都認為,只要有這個紋路,就一定是宋鈞無疑,根本不可能偽造。可如今葯不然突然來了這麼一句,無異於告訴數學家一加一不再等於二了一樣。如果這個蚯蚓走泥紋能被仿製,那麼市場可是要大亂一陣。

孫掌柜聲音都開始發顫了:「您詳細說說。」葯不然道:「具體詳情我也不知,但葯家數月之前已然發現,禹州窯廠已能仿燒出這類紋路。雖然未臻完美,但以現在的技術手段,改進不難。」

掌柜們一陣嘩然。葯不然連忙寬慰道:「好在經過分析,目前這類仿燒只在一些小器件上實現,大件兒暫時還燒不出來。所以我爺爺打算趁這類贗品還沒大量入市,未雨綢繆,找出新的鑒定手段。」

孫掌柜急道:「那他老人家一定找到嘍?」葯不然搖頭道:「哪那麼容易,現在技術小組還在攻關呢,只不過初有眉目而已。」

五個掌柜只盼著葯不然能多說點。葯不然卻不肯說了:「我知道的也就這麼多,具體的,還得等技術小組的論文出來。我就這麼一說,你們就這麼一聽,別太往心裡去啊,萬一我記錯了誤導你們,得折損多少功德。」

最後一句直接被五個掌柜給忽略了。他們見葯不然再也不肯說了,只得紛紛告退。等到他們一個一個離開,葯不然把臉轉向我:「你眼睛毒,看出什麼沒有?」

我隱隱約約摸到了眉目,淡淡道:「釣金鰲。」

「哈哈哈哈,真是什麼都瞞不住你這對大賊眼珠子啊。」

葯不然笑完,又冷笑了一聲:「我看那個付貴根本沒打算貪貨,而是這五個掌柜的其中一個故意放出煙幕彈,自己揣了貨,故意栽贓給付貴。」

我問他:「你是怎麼判斷出來的?」

「那個故事破綻忒多了,跟網兜兒都多。那個老太太真是不識貨,付貴大可以把它低價收回來,然後光明正大賣出去,何必搞竄貨場這麼曲折?他吞貨的手法太傻逼了,事有反常必為妖。這圈子裡要想黑人,手段可齷齪得緊,他們一撅屁股,哥們兒就知道拉什麼屎。」

我點點頭,雖然我不懂瓷器,可人心都是一樣的。

葯不然更是得意,繼續說道:「北宋的鈞瓷太珍貴了,這麼多年來很少有人能搜集到完整的。無論是誰拿到一件鈞瓷,心裡除了高興,肯定還特別忐忑,特別沒底,總惦記著到底是不是真的。所以我先是故意散布葯家有新馬眼子的消息,把他釣來這裡,再故意用蚯蚓走泥紋的話題,勾起他的疑心,就是為了試探,到底是誰私藏了貨。」

我想起來了,葯不然剛才說了一句「仿燒只在一些小器件上實現,大件兒暫時還燒不出來」,現在看來,這句話其實就是在暗示,那個鈞瓷小筆洗,說不定就是近期面市的贗品之一。真正的藏貨者一聽,肯定坐不住,想急著回去看看。想不到這傢伙也有這等細密心思。

「嘿嘿,我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其中有一人面色一變,跟火撩兔子似的,轉身就走,心裡有鬼。」

我環顧左右,笑道:「這麼說來,黃煙煙沒出現,也是你安排的,她現在正偷偷跟在那位掌柜身後吧?」

葯不然點點頭:「敢匿下鈞瓷、栽贓付貴的,一定是大店的掌柜。而這瀋陽道上玩瓷器的大店,聽了咱葯家名號,沒人敢不過來問候。」

這就是五脈的底氣了。我對這小子另眼相看。五脈出身的人,果然不一樣。雖然有點借重家族勢力,但這一手用鑒古的法子玩弄人心,頗有大家底蘊,實在佩服。

葯不然端起杯茶,穩穩道:「咱們接下來,就等吧。」

過了一個多小時,我擱在茶几上的大哥大響了,震得玻璃幾乎都要碎掉。我趕緊把它接起來,裡面傳來黃煙煙的聲音:「目標鎖定了,速來。」然後她報了一個地址。


我和葯不然連忙離開旅館,直奔黃煙煙給的那個地址而去。那兒不在天津城區,而是靠近塘沽,一路上已經有些荒涼。我們很快來到一處城鄉結合部的小衚衕外,黃煙煙在村口小賣部的公用電話旁已經等候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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