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茵路上,全力奔跑的林雅慕突然減速剎車。

她扒著旁邊店鋪的牆壁,看見周廷鸞眯起眼睛看時間一陣心虛,「沒想到睡午覺忘記訂鬧鐘。」

她抓住頭髮懊悔,「早知道就自己來了,幹嘛叫人。」

周廷鸞彷彿察覺到什麼,朝林雅慕躲的地方看過去。

「嚇死了,嚇死了。」

她猛的扭過頭,後背緊貼著牆壁,一隻手按住瘋狂跳動的心臟。

林雅慕沒有勇氣在探頭看,她左右環繞的看了看周圍,目光落在一家奶茶店,「兩個草莓雪糕,謝謝。」

嘿。」後背被突然襲擊,周廷鸞回過頭。

「給。」女孩子的一手一個雪糕,眼神微閃。

「對不起,我遲到了,草莓雪糕賠你好不好。」林雅慕把手裏的雪糕塞到周廷鸞手裏。

周廷鸞盯着手裏的草莓雪糕,又看到林雅慕因為跑步額頭沁出的細汗,本來想提醒她注意時間的話頓時說不出口了。

「其實我也剛來沒多久。」

「真的,那我們走吧。」

「等一下。」周廷鸞拉住林雅慕,拿出紙巾遞給她「擦汗。」

「謝謝。」

林雅慕也不是第一次跟男孩子出來玩,本來還有左依依的,但她臨時有事沒來,現在只有自己和周廷鸞在一起,莫名感覺有些尷尬。

「你不喜歡草莓味的嗎?」林雅慕看着他手裏一口未動的雪糕。

「還好。」

「可是它都快化了。」林雅慕看着雪糕,有點懷疑周廷鸞的話。

在林雅慕的注視下,周廷鸞把雪糕送到嘴邊。

「甜吧。」

「嗯。」周廷鸞點頭,好像也不是那麼不能接受。

有了話題,兩個人之間的尷尬消除了不少。

「你為什麼想去陶瓷店。」

「我喜歡那家店,正好發現左依依生日快到了,就想送她一個特別的禮物。」林雅慕三下兩下咬完了蛋卷殼。

「我覺得你也應該會喜歡那裏的。」林雅慕上下打量了一下周廷鸞,簡單的黑色短袖,白色外套,板鞋,乾淨又清爽。

「為什麼?」周廷鸞和林雅慕並肩走在石階上。

「說不上來,就是感覺。」林雅慕歪著頭很認真的思考了了一下。

「快到了,就是哪。」她指著幾步之遙的牌匾。 同行的事情,當然是同行最了解。

一上午,西里爾帶著卡羅琳跑了外城一小半的鐵匠鋪,都沒有問到相關的消息。那些鐵匠鋪做的大多都是平民的農具與生活用品,和軍械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這麼一趟跑下來,卡羅琳已經累得腰軟腿也走不動路,西里爾也氣喘吁吁。如此下來,他也只能將這個事情暫時擱置,先去完成別的事情。

給米婭找導師。

想找一名擁有足夠實力又好說話的法師,顯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所幸的是西里爾有一定的門道,不用像沒頭蒼蠅一樣逛大街指望一位餓昏過去的美少女法師空降在自己的面前。

「卡羅琳,今天是星期幾?」

「今天是……唔……」

不知何時,卡羅琳已經順理成章地趴在了他的背上,在太陽下晃動著她的兩條小腿,摟著西里爾脖子的手開始掰手指頭:「唔,大概是,星期三吧。」

「星期三,嗯……」西里爾抬起頭,確認了一下今天的天氣很好,非常適合散步,也非常適合喝下午茶。

「那我們走吧,我有想法了。」

他背著卡羅琳向前快步走著,很快就出了外城的平民生活區域,進入了公共場所密集之處。

西馬特爾大鐘樓靜靜地矗立在這一片區域的中心,每當其分針走過一圈,發出聲音悅耳而悠長的報時聲時,下方廣場上的草坪中便飛起一行行的鴿子,被孩童們追趕著,四散落到一處處紅瓦的屋頂上。

他們穿過熱鬧的人群,路過幾家香氣四溢的餐館,無視了卡羅琳的進食要求,西里爾七拐八拐了一番,最終站在了一處「突如其來」的空地上。

就像是突然從城鎮走進了鄉村,方才還在耳邊環繞的繁華之音於這一瞬間消失不見。西里爾抬起頭,看著面前那棵大的誇張的榕樹,繁盛的綠葉像是一頂大傘,撐起在一棟兩層樓高的漂亮小屋上方。

碎落的陽光撒在棕色木質屋頂上,這座主體為木質的屋子與周邊清一色的紅瓦屋頂的建築格格不入,但在這個環境當中,卻又是如此地和諧。

他伸手推開前方矮矮的、幾乎一伸腳就可以跨過去的圍欄,前方是埋藏在密草中的一塊塊花崗岩石板。他們順著石板走到屋前,而後西里爾將卡羅琳從背上放下,在門上輕輕叩擊了三下。

「知識~知識是什麼呢,來訪者?」

門上忽然垂下來一隻木偶小鳥,嘴巴一張一張的,悅耳的聲音向西里爾發問道。

「知識當中藏有無盡的財富。」西里爾平靜地回答道,卻看到木偶小鳥震動了兩下翅膀,接著門「吱嘎」一聲打開了。

「進來吧,不要吵,不要偷偷吃東西。」西里爾向卡羅琳叮囑道,接著便走入了屋內。

屋內亮堂堂的,瑩亮的石頭在空中來回飄著,保證著室內的照明。光亮的木質地板顯然是被人認真保養過,讓人甚至不捨得落腳於其上。

不過西里爾可不在乎這個,他直接走了上去,穿過一排排兩人高的書架,而後來到角落裡的櫃檯前。

櫃檯的桌上亦是堆著高高的一疊書,讓西里爾都看不到桌子后究竟是什麼一副情況,而她還沒開口,櫃檯后便傳來一個聽起來懶洋洋的聲音:

「看書上二樓,借書直接拿走,記得要還……」

聲音戛然而止,那堆積在桌上的一摞書忽然向著兩邊倒去,每一本都豎直著,從高到低排列整齊,露出了坐在櫃檯后的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頗為慵懶的黑髮年輕人。他毫無坐相地靠在桌邊,白色的襯衫袖口卷到手邊,用手臂撐著頭,看起來是在懶懶地讀書。而此時他正伸手摘下眼邊上沒有支架的金絲眼鏡,露出一對與外頭那茂密的綠蔭一般的墨綠色眼眸。

「大氣系法師,主修風?」

他打量了西里爾兩眼,接著用力嗅了一嗅:「沒錯,確實如此,風兒都很高興。」

「可惜我並不是。」西里爾聳聳肩,向著對方亮了一下他腰間的劍:「你看,我是一名騎士。」

「一名會玩風的騎士?丹亞在上,我想你應該不會姓克里斯汀吧?」那個人開玩笑地笑了起來:「借書?還是看書?」

西里爾搖搖頭,心裡想著差點就被他猜到身份了,嘴上說道:「先生,今天是星期三,而且陽光正好,我想你應該沒有忘了什麼吧?」

那個人立刻眯起眼,他修長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擊著,片刻后,又露出了笑容:

「啊,沒錯,是的,讓我看一下——」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懷錶,打開來看了一眼:「沒錯,我想我的客人們也該到了,你也是來參加這一次茶會的么?」

而西里爾也笑了起來:「是的,如果你們不介意一位騎士出現在這裡的話。」

「當然不介意。五分鐘後到房子後面,我在那裡等你。」

那個人說著,人似乎飄了起來,輕飄飄地便踏上了二樓,消失在西里爾的視線之中。

西里爾心裡長出了一口氣,目前來看還算是順利——

顯而易見,這裡是一處圖書館,不過這並不是普通的圖書館,一般只有法師才會來這裡——當然包括見習法師在內,甚至連法師學徒和見習法師學徒都在其中。

圖書館的主人名叫蘇格爾·溫克勒,從皇家法師學院畢業五年不到的五環大氣系法師,年紀還沒有過三十歲。

在這個年齡達到這樣的實力,可以說是非常的天才了。而歷史上在三年後,這位開圖書館的大氣系法師便會達到六環。

如果他能夠繼續修行,恐怕達到羅德里克那樣的實力也不是問題,可惜的是1445年的時候他奔赴與奧聖艾瑪的戰場,被三名六環法師圍攻,戰死在東線的戰場上。

西里爾來找他,倒不是想讓他來當米婭的導師——雖然他確實有這實力,但這個人實在過於慵懶,而且更大的問題在於,他對於自己的弟子似乎會有奇奇怪怪的想法,雖然從來沒有實際行動過。

當然還有一點,米婭和他的專業不對口。

西里爾來找他,看重的便是蘇格爾·溫克勒在每個陽光明媚的周三下午舉辦的茶會。

屬於法師的茶會。 那麼,問題的答案只有一個,隱居在這萬丈山巔上的山民,決計不是平民,或許武道的境界,超越聚集在此的大多數人也極有可能。

於尊從地上拾起一塊古樸的磚石,待他將磚石上的灰燼擦拭過後,才愕然發現那磚石竟然是白玉製成的,他又細細的查探了些土石,心底一驚,低喃道:「用這白玉做磚,金粉砌牆,這手筆未免也太大了吧」

他顛了顛手裏的玉磚,這才留意到,那玉磚上竟然有一行小字,他凝眸細細望去,心底又是一怔,竟然是荒古字,與他在囚皇獄內曾見過的荒古字是同一個字體的。

此刻的他,心底早已無方才的戲耍之意,一片肅重之感,漸漸浮上了他的心頭,「看來這靈魘山,並非像傳言中那般簡單」

那村落稀稀落落綿延了方圓數百里,於尊伸手撫摸著村口一棵枯朽的老柳,心底似有一絲熟悉之感,茫茫然從眼前掠過。

「這樹緣何那般熟悉?」他靜靜地佇在那裏,這老柳忠誠似一位奴僕般,靜靜地倚在他的身邊,待歲月的塵埃,將往事雲煙靜靜地覆蓋。

「哥哥,你看那邊!」原本在一旁戲耍的仲夏,驚叫了一聲。

於尊沖着仲夏所指的方向望去,心底亦是一驚,這異象……

獨孤銀澈輕搖著摺扇,平靜的臉上,亦出現了一絲驚駭,「恐怕是觀道壁開啟了」

「沒想到啊,那觀道壁竟是如此模樣」風弦飲了一口酒,強壓下心底的震驚。

而睡眼惺忪的顏冉澈此刻亦一改混世之色,眼底反而多了一絲凝重。

「於公子,雨然突感一絲不適,雨然就不隨你們過去了」而此時,柳雨然臉上多了一絲痛苦顏色,原本白皙的俏臉,此刻卻不知為何漸漸變得有些煞白青紫了。

於尊皺了皺眉,輕瞥了一眼顏冉澈,他臉上明顯有一絲不自然的顏色,「好,柳姑娘便在這老柳旁待我等歸來罷」

這時顏冉澈的臉色,已愈發的難堪,就在於尊等人轉身時,顏冉澈重重的跪在了地上,「於兄,冉澈心中有愧於雨然,還望於兄救雨然一命」

一顆豆大的淚珠從顏冉澈的眼眶中,緩緩地流下,平日裏那不苟言笑的鐵面,此刻卻儘是些悲鬱之色。

眾人皆不解的看向於尊,於尊卻冷哼了一聲,道:「你既關心柳姑娘,又緣何不早些將情況說明?」

柳雨然唇角顫抖,她想要拉起跪在地上的哥哥,可奈何她怎生也拉不動他分毫:「哥,別再求人了,這是雨然的天命,天要亡雨然,雨然也只能將性命拱手讓給老天了」

於尊冷哼道:「你怎知這是天命?天要亡我,我偏要妄天,今日我便驅了你身上的邪鬼」

聞此,柳雨然和顏冉澈心底皆是一怔,邪鬼……原來他早就知道。

於尊盤膝凝眸坐在地上,一團灰白色的光芒,在他的周身,若隱若現,過了片刻那灰白光芒,陡然間變成了一片七彩霞光,那霞光如同一條玉帶般,纏繞在於尊的身畔。

霞光時隱時現,而於尊的頭頂,亦漸漸聚起了一片灰雲。

鏘!一聲炸響,一道晴天霹靂,登時出現在靈魘山山巔,眾人皆向那道霹靂望去,有人驚喜道:「看來時機已經成熟,觀道壁……」,實質上這霹靂乃是於尊瀚海內的蒼梧氣所化的異象。

原本凈藍的蒼穹,此刻已變成一片青郁,一道道細密的雷紋,仿似樹木的根系般,將玄天緊緊地包裹起來,繼而又是一聲炸雷,這聲炸響,猶如千石火藥引爆后發出的轟鳴,整座山巔竟輕輕震顫了起來。

這時,獨孤銀澈和蘇素的臉色,皆被一絲震驚給代替,而仲夏則一臉崇拜的看向深處雷光中心的於尊。

「究竟發生了甚麼?那雷光明明不在異象出現的這方?難道觀道壁乃是在西南面?」眾人紛紛揣測道。

而就在他們愣神的片刻間,一聲荒陳的鏗鏘聲,幽幽的從眼前的那片異象中傳來。

眾人臉上登時多了一絲喜色,倒也不太關注西南面那片詭異的玄天。

而此刻,於尊身上的七彩霞光,愈來愈盛,他將右掌推出,抵在柳雨然的后心,一陣七彩流光,亦隨着他的手掌,源源不斷的抵入柳雨然的四肢百骸內。

霞光繞着柳雨然的奇經八脈運行了一周,噗!柳雨然噴出一口黑血,而與此同時,一片姦邪刺耳的鬼魅尖叫,陡得劃破了寂靜的長空。

顏冉澈難掩心底的焦急,一直不停的踱步,而在一旁觀察的風弦等人,眼底則溢出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顏色。

又過了一刻鐘,一團烏壓壓的黑氣,竟從柳雨然的頭頂溢出,那黑氣在半空中,漸漸地化成人形。

只是,那黑氣所化的鬼魅接下來的動作,卻登時讓眾人心底一顫,他們竟跪在了於尊面前,臉上更是呈現一絲痛苦和畏懼之色,那刺耳的厲叫飄入眾人耳中,之後形成了一段人言,卻是如此的:「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望鬼蜮尊神大人恕過小的們一命」

這時,風弦的身體已有些顫抖,他伸直了手臂指向於尊,顫顫巍巍道:「難道……難……道,你……得到了墟內……的傳承?」

「你等既欺到了我的頭上,就已失了存在機會」於尊五指收緊,那幾道鬼氣,直接化為了幾道青煙,散盡在長空中。

這時,於尊漸漸地睜開眼睛,他淡淡的笑了笑,詰問道:「風大哥,你是如何得知墟內的秘辛的?」

而此刻,風弦顯然已覺自己說漏了嘴,他佇在那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於尊卻也未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而是笑吟吟的看着緩緩睜開眼睛的柳雨然,她原本青紫的臉色,此刻已漸漸恢復了正常,「柳姑娘,感覺如何?」

柳雨然原本晦暗的瞳仁里,漸漸多了一絲清明,之後又多了一分喜色,「於公子,雨然已無恙,雨然叩謝公子大恩」

柳雨然激動地臉上漸多了幾行清淚,她正欲向於尊施跪拜之禮,於尊卻輕輕地將她扶了起來,道:「柳姑娘,不必如此,冉澈兄和你皆是於尊的朋友,朋友之間不必行此大禮」

而站在一旁的顏冉澈,卻早已淚流滿面,那鐵漢的臉上,盡皆是一份對妹妹的關切的寵愛,也摻雜着一絲對於尊的感激和尊敬,他囁喏的張了張嘴,卻最終未表一言。

而此時,於尊臉色卻漸漸地凝重了一分,他喃喃道:「看來那觀道壁對世人開啟了」

眾人方才一直將注意力放在於尊身上,卻業已忘記了東北向那片晶瑩刺目的玉光,於尊低忖道:「看來那觀道壁果然與那玄玉廣場有關」

眾人皆疾步向那玉光爍閃的一方趕去,當及近時,卻依舊被眼前的一幕給震撼了,那碩大的玄玉廣場上竟飄出了一段段潦草遒勁的古字,而古字脫離玄玉后,便飛逝向了高天,之後變成一片刺目的金光,貼在那天壁上。

眾人心底皆是不解道:「這究竟是何意?」

而此時,於尊和獨孤銀澈已靜靜地閉上了雙眸,他們的神識皆已沉入了識海之中,蘇素淡淡的望向高天,她明澈的眸子間,竟似有一股拉扯之力,將那玄天上的玉字,竊了三分光華。

那光華安靜的流入到蘇素的體內,之後猶如一團純澈的玄氣般,繞着她的奇經八脈運行了起來。

與此同時,廣場上的亦有百餘人,安靜的閉上了雙眸,他們的臉上或平靜或焦慮或恐慌,似在抵禦著一些威脅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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