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平、施軒等人頓時眼睛一亮:對啊!當初第一中學隊強大如斯,就好像一座萬丈高峰橫亘在前進的路上,把自己嚇得不要不要的,結果呢?萬里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所謂的七八屆冠軍也不過如此,誰知道松江二中隊會不會步第一中學隊的後塵?

戰!戰!!戰!!!

江水源極力搖動三寸不爛之舌,終於勉強喚起眾人的鬥志。至於鬥志能維持多久,天曉得!江水源只希望明天早上進入賽場時,大家還存在著「萬一真勝了松江二中隊呢?」這樣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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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水源等人準時來到比賽場地金陵大學學術會堂外。

他們前腳剛到,松江二中隊和淮海中學隊後腳就跟了過來。初夏早晨涼風習習,騷包的韓國仁依然搖著摺扇,見到江水源便輕佻地問道:「小帥哥,比賽馬上開始了,緊張么?」

「緊張!」江水源誠實地答道,「不知道你等會兒輸了又噴什麼,我怕濺我一身!我比賽的正裝就這一套,髒了可沒得換!」

蕭雨晴、陳荻等人不禁掩口胡盧而笑。

俗話說得好:「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沒想到江水源開口就直奔傷疤而去,揭開之後還往上撒了把鹽,把韓國仁氣得額頭青筋亂跳:「好、好、好,算你舌尖嘴利!希望到了辯論場上你也能如此健談,別讓我覺得江北人的嘴巴除了尖酸刻薄之外就不會說話了!」

江水源卻笑容可掬:「我也想知道松江府人的嘴巴除了喝水、噴水之外,還有沒有第三種特異功能!」

「你——!咱們走著瞧!」

瞧著韓國仁氣得差點把牙咬碎的模樣,周圍人還以為他會惱羞成怒,上來和江水源好好理論一番,脾氣差的拳腳相加武力解決都有可能。沒想到他撂下一句狠話之後便拂袖而去,不帶走半片雲彩,讓看熱鬧的群眾下巴掉了一地。

周遠東也頗為驚訝:「以前聽說兩個松江府人發生糾紛,都是二三十歲火氣正旺的大老爺們,面對面隔了一米,能吵半上午都不帶動拳頭的。我一直以為這是個笑話,因為在咱們徐州三句話不說就該掄拳頭見真章了,沒想到松江府男子真有包羞忍恥、唾面自乾的本領!」

傅壽璋卻低聲提醒道:「江社長,都說咬人的狗不叫,松江府如此忍氣吞聲,咱們可得加倍小心!」

江水源道:「傅師兄見教的是!不過松江二中隊實力擺在那裡,怒不會增多,喜不會減少,所以咱們不用太在乎他們的心情。需要在乎心情的反倒是他們自己,因為一旦在賽場上口不擇言、亂中出錯,倒霉的是他們,而不是我們!」

比賽第一個環節是抽籤決定辯題及正反方。

按照賽事規則,不同類別辯論隊相遇,由高類別隊抽辯題,由低類別隊抽正反方。也就是說,這場比賽是松江二中隊抽題目,淮安府中隊決定正反方。得到裁判提醒,韓國仁恨恨地從題盒裡拈出一個紙條交給裁判,裁判宣讀道:「第二組第一場比賽辯題是『目不見』!」

「『目不見』?這是什麼鬼題?」施軒小聲嘀咕道,「裁判確信沒少念一個字,不是『目不見睫』?」

相信和施軒一樣想法的不在少數,但江水源知道裁判應該沒有少念,因為先秦學術史上的確存在「目不見」這樣的辯題,它是「名家二十一事」之一。由於「名家二十一事」都與常識背道而馳,類似於後世的詭辯,而且辯論空間都不大,很難支撐起六十分鐘的比賽,一向很少作為國學論難的辯題。此次擬出了這樣冷漠的題目,看來經過四十多屆的洗刷,想要推陳出新,評委們也有些黔驢技窮了!

「下面請淮安府中隊抽正反方!」 也不知是好是壞,江水源抽了個正方。

裁判按照慣例問道:「正反雙方對辯題是否有疑問?如果沒有疑問的話,請各自到準備室里準備,時間為兩個小時。兩個小時之後,比賽正式開始!」

韓國仁搖著摺扇貌似好心地問道:「江老弟,你知道『目不見』是什麼意思么?不知道可別硬撐著!該申請解題就要申請,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萬一等會兒到了台上兩隻黃鸝鳴翠柳——不知所云,那才叫丟人丟到了姥姥家!」

江水源面無表情地看了韓國仁一眼:「這麼簡單的題目有什麼好問的?怎麼,你不知道?」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韓國仁悻悻地說道,「我只是覺得對手難得,就好像匠石可以用斧頭輕鬆斫去鼻端薄若蟬翼的白灰,但前提是要有郢人的配合。沒有郢人的配合,匠石的技法再精妙也無法施展。然而世上匠石常有,卻不是誰都能當那個郢人的!」

江水源恍然大悟:「原來你想當那個郢人?那就洗乾淨脖子等著吧,我保證運斤成風一斧頭拿下,絕不拖泥帶水,讓你少受痛苦早登極樂!」

「你——!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等會兒到了辯論場上看你還怎麼囂張!」

說完韓國仁帶著松江二中隊離開抽籤室,徑自到準備室備戰。江水源也和陳荻、傅壽璋等人來到另一間準備室,剛進屋施軒就心急火燎地問道:「社長,『眼不見』到底是什麼意思?怎麼之前咱們聽都沒聽過?連聽都沒聽過,怎麼跟人松江府比?」

江水源連忙安慰眾人道:「不用太過緊張,這道題應該絕大多數人都沒聽過,因為它出自《公孫龍子》中的《堅白論》,而且在書里只有短短的一句,即『且猶白以目,以火見,而火不見,則火與目不見而神見。神不見,而見離』,自古以來就扞格不通。晚清經學大師、經世大學著名教授孫詒讓根據《墨子》的《經說下篇》把此句訂正為『且猶白以目見,目以火見,而火不見,則火與目不見而神見;神不見,而見離』,意思才豁然而明。因為出現較晚,所以絕大多數人對這樣的題目都應該感到棘手才對,不單單是我們。」

「到底是省級比賽,連辯題都這麼高大上!」曾平不禁由衷地讚歎道,「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第一中學隊曾經一場未勝、一分未得,排在全省最後一位了!遇到這樣的題目,普通人連說的什麼意思都不知道,還跟人怎麼上場辯論?好在咱們有江學弟,再難的題目到他面前都是一盤菜。」

傅壽璋也拍了拍腦袋:「江社長要是不說,我還以為論題出自王陽明的『南鎮觀花』公案呢!」

「南鎮觀花」是宋明理學中最著名的幾大公案之一。據說某次王陽明與朋友同游南鎮,友人指著岩中花樹問道:「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王陽明回答說:「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同歸於寂;你既來看此花,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心外。」

也就是說,你看到花,花就存在,就鮮活地開在那裡;如果你沒看見,那世間根本就不能存在那一樹花開。——如此徹底的唯心主義,自然是馬教教主及教眾們極力鞭撻的對象,新朝成立以來王陽明和「心外無物」被無數次吊打,「南鎮觀花」也作為唯心主義的鮮活標本,幾十年如一日地被掛在政治課本里示眾。

江水源笑道:「傅師兄你還別說,公孫龍子的這個『目不見』和王陽明的『南鎮觀花』公案真還有那麼千絲萬縷的關係!」

剛剛江水源背誦的幾句古文,聽得施軒一頭霧水,此時趕緊提問道:「社長,你能不能你把剛才念的那幾句文言文翻譯成白話?什麼目見火見、火不見神見的,聽得我稀里糊塗!」

江水源把那幾句話寫在黑板上,然後解釋道:「這幾句話的大致意思是,人靠眼睛看見白色,眼睛又必須靠火光才能看見白色,但火光本身沒有視覺功能,所以火光和眼睛都無法看見白色。火光和眼睛都無法看見,那靠什麼來看見的呢?是靠人的精神來看見的。但單靠精神而沒有眼睛和火光的話,精神本身也看不見白色,由此可見,白色是獨立存在的。這是公孫龍子論證堅白離的一個例子。後人從中抽出了『目不見』的論點,即眼睛是看不見東西的。」

陳荻、傅壽璋等人聽完之後都面面相覷:「眼睛看不見東西?這不是荒天下之大謬么!如此違背常識,怎麼辨得過來?」

「是啊,就算咱們是專業洗地,這個也洗不白啊!」

「咱們還是正方呢!這回完了,只希望別輸得太慘。」

……

江水源笑而不語,等他們抱怨夠了才發問道:「剛才大家都說『目不見』違背常識,那我想問一句,常識應該是什麼?」

施軒鼓著眼睛答道:「這還用說么?當然是眼睛能看見東西!生物書上說得明明白白,眼睛是接收光線並在大腦形成影像的器官,其原理是眼睛通過把光投射到對光敏感的視網膜成像,視網膜接受光線並轉化成信號,通過視神經傳遞到腦部,從而看見——」

「如果松江二中隊也像你這麼想的話,那麼咱們就穩操勝券了!」江水源豎起兩個指頭:「首先,這樣的解釋違背不得涉及現代科技的比賽規則,罰下場一兩個人輕而易舉;其次,國學里,尤其中醫,可不是這麼解釋眼睛的。打個比喻來說,屋子裡住人,人透過屋子的窗戶往外看,你們說是人看到了外面的景色,還是窗戶看到的呢?」

「當然是人!」

「中醫也是這樣認為的!」江水源雙手抱肘,篤定地說道:「《黃帝內經靈樞-大惑論》中說:『目者,心使也。心者,神之舍也。』《黃帝內經素問-解精微論篇》中也說:『夫心者,五藏之專精也,目者其竅也。』意思就是說,『神』是人,『心』是房子,『目』是窗戶。窗戶不能看東西,眼睛自然也不能看東西。在這種意義上,公孫龍子的觀點與中醫理論殊途同歸!」

「呃……」

一直以來,陳荻、施軒等人都知道江水源很強,對於典籍掌握得很熟,沒想到他現在居然打通中醫與先秦諸子,將兩者有機集合起來。試問其他辯論隊,有誰會在攻讀十三經、二十四史之餘,去翻翻《靈樞》《素問》?當然,翻了也看不懂,看得懂也記不下來,最終還是徒勞無功!

遇到這樣的妖孽,看來松江二中隊真的有難了!

想到此處,淮安府中隊眾人精神都是一振。江水源趁熱打鐵道:「當然,『目不見』除了在醫學上可以找到根據之外,在哲學上也有其理論基礎,比如禪宗六祖惠能的『風吹幡動』公案,以及剛才傅師兄提到的『南鎮觀花』公案,其核心都是『心外無物』上。但怎麼有機銜接起其中的思想脈絡,還要咱們接下來細細磨合,確保做到無縫銜接,不至於要讓松江府隊抓住把柄。」

「好!」

扯到禪宗和宋明理學,大家能說的話就多了,不至於老是圍繞著那幾句目見火見、火不見神見說車軲轆話。不過陳荻還是有些猶豫,權衡再三問道:「江學弟,你說的都很在理,但是中醫、哲學什麼的都太遙遠,而『眼不見』的本身論證過程總讓我覺得有些詭辯的味道,不那麼光明正大。你能不能舉個切身的例子,讓我自己能說服自己?」

江水源微微一笑:「當然可以!如果我們連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又如何去駁倒對方呢?最簡單的例子就是心不在焉和熟視無睹。比如咱們上課走神的時候,眼睛明明盯著黑板,卻根本不知道黑板上寫的是什麼。再比如咱們每天上學放學走同一條路,走了兩三年,大多數時候路兩邊的東西咱們是視而不見的。不知師姐有沒有這種感覺?」

「有、有、有,確實存在這種情況!」陳荻連聲答道。

「這就是『目不見』啊!」 在江水源等人緊張備戰的同時,比賽現場也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其中有淮海中學這樣的利益攸關者,也有沖著江水源這塊小鮮肉來的女生,但更多人是為了觀摩松江二中隊的比賽。沒辦法,現場觀摩高水平代表隊的機會實在太少,大家都趨之若鶩,導致本來不大的會議室里擠滿了觀眾。

正式比賽前十分鐘,電子屏上打出幾行字:

辯題:目不見

正方:經世大學附屬淮安府中學

反方:松江府立第二中學

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都安靜下來,一個個都在暗自揣度「目不見」究竟是什麼意思。樊南平側過頭低聲問道:「隊長,這個『目不見』有何出處?怎麼感覺一點印象都沒有?」

周元通遲疑片刻:「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先秦名家的一個辯題,大致意思是眼睛是看不見東西的,如果眼睛能看見東西的話,那麼為什麼夜裡不藉助火燭就看不見呢?至於原書中具體是怎麼論證的,那我就記不太清楚了。」

「哈?眼睛看不見東西?這是什麼鬼辯題,簡直胡說八道嘛!」樊南平目瞪口呆。

周元通點點頭:「辯題確實非常詭異,好在不是咱們拈這一題,否則絕對凶多吉少。這回淮安府中隊有難了!」

「阿彌陀佛保佑,死道友不死貧道!」樊南平也是心有餘悸,「隊長,難不成今年辯題都這麼生僻古怪?還是說省級比賽就這麼刁鑽冷門?」

周元通笑道:「我也第一次參加全省比賽好不好?我知道的,你都知道;你不知道,我同樣也不知道。不過我們最好祈禱這樣高難度的辯題只是特例,否則咱們熬不過兩個對手中的任何一個!」

樊南平突然想起另一個問題:「那隊長你覺得淮安府中隊會不會選擇解題?」

「應該不會!」周元通篤定地回答道,「江水源對國學典籍的掌握程度,連金陵大學著名教授季遜季老、喬知之喬老都佩服不已,這種出自先秦名家典籍的辯題肯定不在話下。唯一可慮的是辯題違背常識,迴旋餘地又不大,主將立論時就能把所有道理說完,導致後面辯無可辯,只能顛來倒去說些沒營養的廢話。」

眼看兩隊隊員魚貫而出,正式比賽即將開始,樊南平懶洋洋地斜躺在椅子上:「隊長,咱們就不用讀《三國》掉眼淚——為古人操心了。比賽馬上開始,咱們且平心靜氣,站在高山觀虎鬥,坐在橋頭看水流。能夠從中發現兩隊的軟肋固然最好,即便找不到克敵制勝的法子,也要對他們的總體實力有個直觀的了解。」

按照慣例,支持人對兩隊和評委進行了介紹。通過介紹,江水源才知道松江二中隊除了主將韓國仁外,其他隊員分別是二辯盧希夷、三辯於縑(女)、自由人薛康以及替補俞文虎。

甜心嫁一送一:總裁,請簽收! 在介紹到江水源的時候,季遜與邊上的一位評委耳語道:「這就是之前我和你說的那個小傢伙。怎麼樣,是不是風姿特秀?關鍵是這小傢伙不僅人長得俊俏,國學功底、聰明才智更沒得說!前兩天他對的那幾個對聯,我曾有意拿來考了幾個研究生,結果沒有一個人對得比他好的。果然人與人之間是不能比的啊!一比的話,感覺我不是教了一群學生,而是孵了一窩笨蛋!」

那個人也有六十多人,聞言笑道:「季老過謙了!這孩子或許啟蒙較早,加上家學淵源,所以對國學基礎典籍比較熟稔。而且少年人腦袋靈活,對人名對聯自然佔盡優勢。至於季老門下弟子,那都是千挑萬選的人尖子,基礎紮實,知識全面,自然也是極好的。只是術業有專攻,提到文字、音韻、訓詁,他們肯定能滔滔不絕、問一答三;但要說靈活機變,他們傳承乾嘉一路的學風,確實樸實有餘、靈動不足。」

季遜連連點頭,顯然對他的見解非常贊同,嘴上卻說道:「可初賢弟不必替我那些不成器的弟子辯護,他們就是太笨!大學四年、研究生兩三年,連《說文解字》《爾雅》這類基本典籍都不會背,還敢說自己是研究文字的,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荒謬的嗎?唉,真想把這樣的學生收歸門下,日常教學切磋,日後傳以衣缽,該是何等美好之事!百年之後,不僅弟子因師而傳,亦是師因弟子而名。」

原來和季遜說話的這位老者便是兩江師範大學國文系主任嚴可初。

嚴可初奇道:「憑著季老在學界的名望地位,只要微微露出招徠之意,他還不得主動求上門來?要知道全國想拜入你門下的學生,能從江寧排到京城!」

季遜搖頭嘆息道:「不僅我看好這個小傢伙,喬知之那個老東西,還有淮安府的韓先汝韓老哥,都對他青眼有加。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人家不但無意拜入我等三人門下,甚至就沒打算學國學。——其實哪怕他不拜我等三人為師,只要學國學,我也了無遺憾,因為大家終究是國學一脈。誰知這樣的人才居然要去學理科,你說說——哎!」

季遜這幾天嘆氣的次數比去年一年的次數都多。

主持人介紹完大致情況,然後宣佈道:「下面比賽正式開始。首先由正方主將立論,時間為5分鐘。計時開始!」

江水源站起身,朝台上台下微微鞠躬,然後朗聲說道:「尊敬的各位評委、對方辯友,大家上午好!今天我方的觀點是『眼不見』。『眼不見』出自《公孫龍子》的《堅白論》中,《墨子-經說下篇》也曾有所引用。根據晚清經學大師孫詒讓訂正,原句應該為『且猶白以目見,目以火見,而火不見,則火與目不見而神見;神不見,而見離』。

「什麼是『眼不見』?為什麼要說『眼不見』呢?要理解這三個字所蘊含的靜義,首先我們要明白『見』在先秦的本義。清代著名學者段玉裁在《說文解字注》中說:『見,視也。析言之有視而不見者,聽而不聞者。渾言之則視與見,聞與聽一也。』用現在的話說,『視』為看,『見』為看見。目可以視,然而視未必見。『目不見』不等於『目不能視』,這一點請對方辯友務必釐清,不可混淆!」

嚴可初忍不住在裁判席上低聲讚歎道:「厲害!聰明!」

說江水源厲害,是因為他能準確背誦《公孫龍子》和《說文解字注》的原文;而誇江水源聰明,則是因為他從字義辨析入手,開門見山指出「目不見」不是眼睛不能看東西,而是看不「見」東西,一下子就扭轉了「目不見」給人以詭辯、違背常識的印象,避免對方在這一點上胡攪蠻纏。

這也是江水源和陳荻等人商議的結果,即辯論要分層次逐漸展開,把手裡能用的、用了能讓對方手忙腳亂的證據全都用到刀刃上。

首先就是江水源從《公孫龍子》、《墨子》、《說文解字注》等典籍入手,廓清字詞疑義,避免讓對方渾水摸魚,攪亂「眼不見」的立論根基。然後在反駁對方立論時拋出《黃帝內經靈樞》、《黃帝內經素問》等中醫理論,再在相互攻辯時勾連出禪宗六祖惠能「風吹幡動」公案、王守仁「南鎮觀花」公案,以「心外無物」的理學邏輯強化「目不見」的理論基礎,最後在自由辯論和總結陳詞中分別以視而不見、熟視無睹作為例證。

諸天我最兇 如此一拆分,就擺脫了原本辨無可辯、無話可說的尷尬,變得次次有話說、節節有新意。好比海浪一波接著一波,直至把堅固的對方拍碎在地。

嚴可初接著說道:「這樣的國學奇才,居然選擇學理科?」

季遜長嘆一聲:「可初賢弟,現在你應該明白愚兄我內心的苦痛與糾結了吧?」 痛苦的不僅是季遜,更包括他的對手韓國仁。

韓國仁和周元通差不多,大致知道「目不見」出自先秦名家典籍,意思是眼睛看不見東西。至於原書是怎麼論述的,那就不知道了。

當然,對於普通高中生來說,知道這些已經算是鳳毛麟角。韓國仁料想淮安府中隊對辯題的了解不會比自己更深,一方面他希望江水源能主動申請解題,自己便可以打著「公平競爭」的旗號也申請解題,然後在賽場上憑藉豐富的經驗和靈活的技巧,輕鬆戰勝對手;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江水源爭強好勝顧忌面子,不申請解題,然後在台上文不對題、言不及義,醜態百出,徹底洗雪自己在簪花會上的恥辱。

後者固然可以報仇解氣,但萬一淮安府隊對「眼不見」非常了解,那自己就裝必不成成傻必了!前者申請解題雖然有損松江府的冠軍顏面,但勝在穩妥。仔細權衡得失之後,韓國仁決定挑動淮安府隊出面申請解題,甚至不惜拋出匠石、郢人的典故,表露自己對江水源的惺惺相惜。

沒成想淮安府隊軟硬不吃,而且出言不遜,氣得他最後拂袖而去。——不是他不想解題,而是淮安府中隊不申請解題,自己卻申請的話,松江二中隊的冠軍顏面固然蕩然無存。更關鍵的是,哪怕強大如松江二中隊,也難以承受比賽尚未開始,雙方已經懸殊5分的巨大心理壓力!

評委們也很鬱悶。

最初看到這道辯題的時候,評委們已經暗自醞釀該怎麼進行解題,才能讓這群眼高於頂的少年聽得如痴如醉,佩服得五體投地。誰知兩隊打了半天嘴仗之後徑自到準備室里備戰,誰也沒申請解題!就好像積攢半天力氣準備一拳打穿木板,結果卻打在一團渾不著力的棉花上,難受勁兒就別提了!

愣了半天評委們才勉強回過氣來,一個個面面相覷:真是奇哉怪也,難道現在中學生的國學基礎已經深厚到這種程度了?

在準備室里備戰的時候,韓國仁心裡一直在默默祈禱:佛祖、上帝,關二爺、孔聖人,太上老君、玉皇大帝,土地老爺、路過的神佛……請你們快快顯靈、多多保佑,一定要讓江水源那廝壓根不知道什麼叫「目不見」!

因為不知道「目不見」在原文的本義究竟如何,韓國仁只能根據鄧析、惠施、公孫龍等先秦名家的思路,和盧希夷、於縑等人大致推測演繹「目不見」會是什麼樣的論調。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應該和王守仁的「心外無物」理論類似。

不得不說松江二中隊的辯手們很厲害。他們只根據「目不見」三個字,還有以前讀過的先秦典籍中名家的論調,居然將大致意思推斷的八、九不離十。當然,終究是八、是九,不是十,所以在立論辯駁的時候就不敢把話說到十分,必須留有餘地以備調整,以免被對方抓到小辮梢子。

如此一來,作為主將的韓國仁壓力馬上翻了幾番。主將立論要求要明確堅實,就好像蓋房子打地基一樣,地基牢固,以後蓋什麼亭台樓榭都問題不大;要是地基稀鬆,就是搭個茅草屋子都有可能趴窩。一邊要求嚴謹,一邊要求靈活,短短五分鐘的立論稿,愣是讓韓國仁嘬了兩個小時的牙花子。這也再次堅定了他的祈禱:諸天神佛,一定要保佑江水源那廝壓根不知道什麼叫「目不見」!

誰知好的不靈壞的靈,江水源上來就給了他當頭一棒,不對,是兩棒。首先,江水源用背誦《公孫龍子》原文告訴他:你請的各路神仙都沒用。其次,江水源用背誦《說文解字注》原文告訴他:記住哦,是「目不見」,不是「目不視」,別弄混了!

更要命的是,韓國仁預備的立論稿里還真沒把「目不見」和「目不視」區分開來,在沒有充足的證據證明「視」就是「見」、「見」就是「視」之前,這份稿子只怕不能亂用,免得自找麻煩。

辯論很多時候就是臨場發揮,韓國仁作為主將,臨場發揮更不在話下。他扔下講稿,口齒伶俐、條理清晰地把五分鐘立論時間用完。只是臨場發揮再好,終究不如兩個小時仔細琢磨出來的講稿細密嚴謹、面面俱到,韓國仁自己也覺得在立論上輸給江水源不止一籌!

他的臨場發揮也不是沒有作用,至少為己方二辯爭取到五分鐘的準備時間,而且本身發揮也在中等水平以上,沒有折了松江府的冠軍名頭。

果然,有了五分鐘的準備,松江二中隊的二辯盧希夷開始發威,對江水源的立論進行全面的批駁,說得好聽點,叫針鋒相對,說得不好聽點,簡直是橫挑鼻子豎挑眼。批駁得在理不在理先兩說,單是他那言辭娓娓不絕、駢句不時蹦出的神態,就讓人為之心折。

江水源暗叫一聲僥倖:幸虧國學講談社圖書室里的書比較雜,再加上自己記憶力好,又葷素不忌,看過《公孫龍子》、《說文解字注》、《黃帝內經靈樞》、《黃帝內經素問》之類的雜書,否則單憑嘴上功夫、場上作態,還真不是松江二中隊的一合之敵!

如果說江水源是僥倖,那麼台下的周元通則是感到絲絲縷縷的絕望:松江二中隊不用多說,瞧瞧人家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風範,淮海中學隊就沒有多大的勝算;而本以為可以一勝的淮安府中隊,對於偏僻如《公孫龍子》、深奧如《說文解字注》之類的國學典籍也能信手拈來,自己又有什麼信心取勝呢?莫非明年徐州府還要在丙類隊里廝混?

盧希夷說完,輪到陳荻反駁對方主將的立論。

她沒有理會盧希夷的指摘,這是下一環節互相攻辯時的事情,相信坐在她旁邊的江水源已經根據他的指摘制定了嚴密的攻打計劃,並且附送大批量「彈藥」。她現在的任務是轟炸對方主將:「剛才對方主將提出『目可見』的論點,並稱我方觀點違背常識,在此我想問對方,你所說的常識是什麼常識?因為根據我國流傳數千年的傳統醫學觀點,常識恰恰是『目不見』。

「我們傳統醫學四大經典著作之一的《黃帝內經》中,《靈樞》卷十二的《大惑論》里說:『目者,心使也。心者,神之舍也。』《素問》卷二十四的《解精微論篇》里也說:『夫心者,五藏之專精也,目者其竅也。』也就是說,眼睛只是心神之竅,並非……請問對方辯友,對此是否認同?」

說是國學「論」難,其實口才倒在其次,考察國學功底才是最重要的,誰對典籍掌握得更熟,誰的勝算就更大。就像打仗,在人數相等的情況下彈藥多的肯定更佔優勢。不管你說得多麼在理,也不管你說得多麼義正詞嚴,我先扔一大堆古文過去炸得你頭暈眼花再說,你還怎麼比賽?至於奇襲、智取等等,那畢竟是少數。

就像剛才的江水源、現在的陳荻這樣,信口背出七八段古文,別說台上的評委,就是台下對國學一竅不通的觀眾也會覺得心醉神迷。你不服是吧?那你找出古代經典來證明啊!尤其像《黃帝內經》這樣高深的中醫理論,他們懂都不懂,你讓他們怎麼辯解?怎麼證明?

用材料堆也堆死你,這就是淮安府中隊的取勝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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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大家的推薦票!!

感謝我有煞氣、車行止、不乖的潛水艇、傻傻狂奔中、凈寐、放你一條生路吧、西湖聽月、彼方路人君、峰洋喬然、xiol、無能的力量、allone_2003、燕山白水、緋夜喵、巫歸望爸彈、虛廬、千夜之夢、歌唱的蘆葦等兄弟的打賞!

尤其是「峰洋喬然」君、「西湖聽月」君的重賞和「不乖的潛水艇」君、「凈寐」君、「燕山白水」君的連續打賞!

謝謝!!

何叔問了編輯,說可以直接上架,沒有強推的那種。預計在六月一號吧?

何叔有種妾身未明、生死未卜的感覺……再次厚顏求打賞、求推薦、求收藏!! 這個制勝之道有點「一力降十會」的味道,也有點無恥。不過太宗有句話說得好:「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同樣道理,不管方法無不無恥,只要能取勝,那就是好方法。既然是好方法,就要把它堂而皇之地用到比賽中,而且要用到極致,最好讓對方跳腳又無計可施。

有便宜不佔,王八蛋!

所以在接下來的相互攻辯環節里,淮安府中更是變本加厲地使用這個不對稱飽和打擊戰術,左一句「王文成公有雲」,右一句「據《黃帝內經》記載」,而且能艱深的絕不直白,比如《六祖壇經》不說《六祖壇經》,俗,應該說全名《南宗頓教最上大乘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六祖惠能大師於韶州大梵寺施法壇經》,瞬間逼格暴漲十倍!

松江二中隊估計也是第一次面對如此無賴的戰術,韓國仁、盧希夷等人好幾次出言激烈,想要把淮安府中隊拉入到正常的辯論中,誰知淮安府中隊根本不接招,經常是一觸即走。即便偶爾接招也是江水源出面,反而招致更猛烈的資料攻擊,壓得松江二中隊喘不過氣來。

到了攻辯小結的時候,淮安府中隊已經穩穩壓了松江二中隊一頭。

但江水源最擔心的就是接下來的自由辯論環節。因為自由辯論時誰向誰發問、問什麼樣的內容是隨機的,事前難以預料,而己方隊伍中偏偏有曾平這樣實力偏弱的隊友,肯定對方重點照顧的目標,但又不能不讓曾平說話,這是違反比賽規則的。

江水源稍作權衡,給曾平遞過去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少說,慢說,不犯規就是勝利!」

自由辯論每方的時間是固定的,誰回答的慢一點,用來攻擊的時間就少一點。但為了不一下子扣掉25分,江水源寧可曾平說得慢點,也不能犯規。

經過這麼多場比賽的磨礪,曾平已經洗去部分浮躁跳脫之氣,變得沉穩許多。他也知道自己國學功底相對薄弱,對手又是種子隊選手,怎麼小心都不為過。看完紙條后,他沖江水源重重地點點頭,意思是:命令收到,堅決執行!

被動防守終非取勝之道。江水源又運筆如飛,分別給陳荻、傅壽璋寫了一張紙條:「穩住陣腳,適當撩撥對方二辯。」

在剛才的相互攻辯環節,江水源察覺到對方二辯盧希夷說話速度很快,說話就像機關槍一樣突突突突不停,而且性格有些急躁。這就是機會!所謂「言多必失」,一旦被撩撥出火氣來,很容易口不擇言,說出觸犯賽規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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