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芍藥手裡有錢,對這些小東西不在乎。

小多餘搖頭,面人買回去,不能吃,不能穿,白白浪費這個錢。

等到集市上,蕭鐵山才發現,自己對侄子,也是兒子的小多餘有多麼疏忽,他幾歲了,幾乎沒有玩具。

「小多餘,你喜歡哪個?」

方芍藥強行把兒子帶到攤位之前,指著一地的面人問道。攤主的手藝不錯,如果這些圖案不滿意,還可以定製,定製多加個兩文錢就可以了。

小包子糾結半晌,才指著其中一個美人的面人,他要這個。

「小娘子,你兒子真有眼光。」

其餘小娃都要貓狗小動物的,只有眼前的小不點選擇美人。白鬍子老頭對於自己的手藝被人欣賞,很高興。

「小不點,你為啥不要這個?」

白鬍子老頭見小包子生得可愛,指著一個書生的面人,多嘴問了一句,「書生也好啊,士農工商,讀書人受人尊敬。」 書生有多好,還用說嗎,不然官老爺為啥都是書生呢!白鬍子老頭說得唾沫橫飛,很是激動。

「難道不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嗎?」

小多餘眨眨眼,恍惚記得村裡人說過這樣的話。書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農忙時候幫不了半點忙,還要吃白米飯,讀書紙張也費銀子,就好比米蟲。

「謬論,真是謬論啊!」

白鬍子老頭秒變臉,用十分鄙視地眼神看了蕭鐵山和方芍藥一眼,當爹娘的這麼教育小娃子,當真是沒見識的鄉巴佬!而後,老頭搶過小多餘手中的面人,怒道,「如此迂腐之人,面人不賣,老頭子我不賣了!」

他兒子就是書生,嘖嘖,左鄰右舍誰不羨慕?也就是山野村夫狗屁不通,說話都帶著酸臭味,不能讓他們這些沒見識的,侮辱自己的面人。

這年頭也有有銀子買不到的東西,方芍藥和蕭鐵山對視,二人異口同聲道:「不是我教的!」

說完,兩個人又轉頭問小多餘,「你聽誰說的?」

小多餘眼巴巴地看著被收回去的面人,一臉沮喪,好不容快要到手的玩具也沒了。他怯怯地道:「我也記不得聽誰說,反正是村裡人說的。」

蕭鐵山摸了摸下巴,兒子說的也不算錯,書生除了咬文嚼字,做幾首酸詩,做不得什麼。大齊邊城常年受蠻子騷擾,當地的文官只知道申飭,往上遞摺子浪費口舌,只有將士們才能保家衛國。

「小多餘,這種想法是不對的。」

接受現代教育的方芍藥,倒是不這麼想。讀書,未必就是為科舉,至少不做睜眼瞎,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古人遺留下來的精華,這般道理不會錯。

「你看,那是福來飯館,四個大字,認識字,知道是幹什麼的,少了尷尬。」

方芍藥開始教育自家便宜兒子。碧水村沒讀書人,村人見識有限,再者說,家家戶戶沒錢,根本養不起一個讀書的娃子。

都說寒門出貴子,而在大齊,很難很難,光是筆墨紙硯,書本費用,就要傾盡舉家之力,更別提出門科舉。

「可是……」

小多餘眨眨眼,明顯有話要說,但是迫於後娘的淫威,他又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方芍藥發現這一點,追問道:「可是什麼?有話不妨直說。」

「不認識字我也知道,那是飯館,因為門口掛著一串紅辣椒。」

小多餘說完,飛快地躲到蕭鐵山身後,只露出半邊臉,偷看自家後娘,保持安全距離好,他怕挨揍。

這倒霉孩子!

方芍藥臉都綠了,之前還覺得小多餘弱小,可憐,他爹一回來,立馬變個樣,將來和自己混熟了,保不準是個熊孩子!

「的確不需要認字,綢緞莊門口掛著綢緞,茶館門口畫著茶壺,還有糕餅鋪子也是如此,門口都有樣品作為參照的。」

蕭鐵山第一次這麼有耐心地說了一長串的話,他說這些都是基本常識,就算方芍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應該曉得,難不成她發熱一次,就糊塗成這樣? 不認識字就能走對店鋪,這她咋知道?方芍藥臉上掛不住,還非得強詞奪理,「那客棧門口掛啥,總不能掛個褲頭吧!」

「呃,掛一串紅燈籠。」

小多餘躲在自家爹爹身後搶答。

蕭鐵山摸了摸小多餘的頭,讚賞道:「兒子真聰明!」

方芍藥默默地咽一口血,蕭鐵山什麼意思,是想說她還不如小娃知道的多麼?她決定,不搭理父子倆,就讓他們一夥算了。

手裡有錢心不慌,方芍藥為泄憤買買買,吃的穿的用的,總共也才花了二兩銀子。

然而,不能瞧不起二兩銀子,這可能是村裡很多人家一年的收入,被她一次性花光。

方芍藥有些臉紅,還得強撐著解釋,「郎中說小多餘脾胃不好,我多買了豬肉,打算做點肉鬆,給他配粥,棉布做裡衣,棉花做襖子,還有鞋……」

做衣服,方芍藥勉強會,她領悟力強,和陳大丫學過,再加上有那麼點原主的記憶,上手似乎條件反射,對她一點不難。

但是做鞋子,首先要納千層底,她現在的手嫩,用頂針縫鞋底,手立刻紅腫一片,只能靠買。

「好。」

蕭鐵山對花錢不聞不問,實際上,他還覺得花錢太少。方家沒出事前,方芍藥養尊處優,四季的衣裳,做的都是京都流行的款式,除此外,還有珠寶首飾。

方鏢頭走南闖北,走過生死鏢,手裡總有點尋常買不到的寶貝,可惜方家滅門后,被人放一把火,只留下方芍藥隨身的一個箱子。

從縣裡到邊城,還要走一日的路。

下晌天色暗淡,恐怕會下雪,蕭鐵山提議,找家客棧留宿,等明早再走,不然的話,怕是走夜路,夜裡太過寒涼,方芍藥和小多餘受不住。

「前面就是悅來客棧。」

蕭鐵山指著前面一座三層的小樓,方芍藥抬眼,果然在客棧兩側看到一串串的紅燈籠,也不曉得是不是她自己多心,她總感覺蕭鐵山意有所指,嘲笑她,是個黑心的芝麻湯圓。

「哦。」

方芍藥提不起精神頭,把蕭鐵山升級成黑芝麻大包子,還是皮薄餡大那種。

姜婆子常年在悅來客棧包下客房,蕭鐵山選這裡,真是直戳了方芍藥的心肺,一點不讓她好過。

「客官,咱們客棧只有一間上等房了。」

夥計上前,接過蕭鐵山給的銅板打賞,更加殷勤。

臨近年關,邊城商隊都往回趕了,他們縣是往南走的必經之路,所以基本滿房了。

方芍藥頭皮發麻,外人看,一家三口同一屋檐下才是正常,問題來了,她想洗澡,可怎麼辦?

上等房果然氣派,有一張大床,靠窗附近,還有一張小榻。方芍藥打算晚上自己在小榻上將就一夜,她實在沒勇氣和蕭鐵山同床共枕。

原因,也不是因為村人說的蕭鐵山丑,而是,他太有型,有型到迷人,剛好是她喜歡的一款,方芍藥絲毫沒抵抗力。

方芍藥不自覺地,又把視線落在蕭鐵山臉上,屋內燭影搖曳,在他的臉上跳動,高挺的鼻樑就像立體的雕塑,讓她不禁看呆了。 悅來客棧不愧是縣裡最好的客棧,夥計幹活利索,片刻的工夫,送進來飯食和熱水。

一家三口草草地吃了晚飯,夥計撤走空盤,又在方芍藥的盯視中,搬走窗邊的小榻,末了,還笑著解釋一句,「上次住這間房的是兩口子,吵架了,非要分著睡……」

「夫妻之間,床頭吵架床尾和,非要分床,這不是給咱們添麻煩么!」

夥計說完,搖搖頭走了。

方芍藥:「……」

看來,今晚分床的計劃泡湯了。

早起出門,路上折騰幾個時辰,又是好一通大採買,小多餘早已困迷糊了,被蕭鐵山抱在床的最內側,呼呼大睡。

屋內燃著蠟燭,裝扮得很喜氣,方芍藥打量一周,直奔凈房。

「你這是幹啥?」

凈房內,滿是迷茫的水汽,蕭鐵山已經脫完上半身,正要進入到池水中。

凈房很大,角落處是一個碩大的水池,足足可以容納兩個人沐浴。

「洗澡,脫衣服。」

蕭鐵山說完,繼續手中的動作,「不脫衣服怎麼洗?」

方芍藥很想大喊一聲「流氓」,然後甩門而去,然而身子不由得退後兩步,出門之前,順便在蕭鐵山的脊背上偷瞄幾眼。

她捂著臉,難道因為單身狗,所以這麼丟人?她甚至聽著嘩啦啦的水聲,都能浮想聯翩。

方芍藥坐立不安,滿腦子胸肌腹肌人魚線,她晃了晃腦袋,想要把這些揮出去,變成雞翅,雞腿,大豬蹄子這些好吃的。

變成情人的方法 「啊啊啊!臭流氓,偷看我洗澡!」

很突然的,傳來一聲尖叫,聲音尖細,讓人聽著很不舒服。

方芍藥剛坐穩,立刻條件反射地站起身,雙手握拳,跟著緊張起來。她就是心虛,剛剛,她在凈房,偷看了蕭鐵山脫衣。

不,她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的看!

「怎麼了,怎麼了?」

喊叫聲,把已經住下的客人驚醒,眾人紛紛開門,探頭探腦,還有人起鬨地吹起了口哨。

「誰是臭流氓?給我出來!」

悅來客棧值夜的兩個夥計,手裡拎著木棍,蹬蹬地跑上樓,神情緊張。

他們客棧名聲一直不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安全,注重隱私。今夜出了此事,萬一傳揚出去,等於砸了店裡的招牌。

「就是他,這醜八怪!」

隔壁間的住客出門,外面披著襖子,用手激動著指著一個高大的漢子,漢子下巴上長著絡腮鬍子,相貌魁梧。

用方芍藥的眼光來看,就是很爺們,很有男子漢氣概,誰知道卻做了宵小之徒。

「不是,這是誤會!」

漢子解釋,他不是故意的!而且他沒特殊癖好,斷然不會偷看一個男人!

「我呸,男人你也看,我有的哪你沒有?」

被偷窺者臉色漲紅,已經怒極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臉,「除了這張臉,你這輩子照鏡子,也只能做個醜八怪!」

方芍藥圍觀,先不說對方的偷看是無心還是有意,亦或是誤會,說別人長相丑,就是人身攻擊了。

況且,隔壁那房客,一個大老爺們,走路還扭屁股,簡直不能忍,不就是長得白了點嗎?刷點麵粉,誰刷誰白!

萌寶駕到:爹地寵上天 「不是誤會!」

神祕老公不見面 夥計見到大漢,更加激動,怒道,「你咋又來了?你到底是幹啥的?在悅來客棧有好幾日了,總有客人說被偷窺,我開始還覺得他們是神經了,難不成這個人就是你?」

大塊頭幾乎兩三日來一次,又不住店,夥計看他都看暈了。

每次大漢來,都借口找人,年底人多,他們忙得團團轉,也沒及時排查,不曉得到底找的是誰。

「我的媽啊,偷窺這麼多人,這裡頭都沒我啊!」

對門住著的胖大娘一聽,當即崩潰,跳腳指著大漢,「你這是瞧不起人還是咋的?誰你都偷看了,就落下我,你什麼意思?」

夥計一口唾沫噴出,對門老大娘最愛胡攪蠻纏鑽牛角尖,這事和她有關係?再說,她一個快六十的人,有什麼看點啊。

本來是兩個人的事,最後變成群體問題。

大漢張口結舌,說了半晌,愣是解釋不出所以然來。

「他是來找我的,這是個誤會。」

蕭鐵山聽到動靜出門,見此,有些明白了,他主動替大漢澄清。

方芍藥雖然好奇,還是夫唱婦隨,跟著附和,「是啊,都是誤會。」

隔壁扭著屁股的男人見此,翻了個白眼,醜人一家親,還偏生娶個貌美的小娘子,真是鮮花插牛糞上了!

有人解圍,被看的又是個大老爺們,夥計說不出什麼來,三兩下,眾人散了。

蕭鐵山把大鬍子請進門,問道:「楊兄,你怎麼來悅來客棧了?」

蕭鐵山不是故意解圍,而是面前的人他認識,二人曾經打過交道。

「這次多謝鐵山老弟解圍了,這麼晚,我就不打擾了。」

大鬍子看了一眼方芍藥,臉色羞赧,他早就聽說蕭鐵山成親,娶個美貌的娘子,還是方家大小姐,這次機緣巧合,剛好看到人了。

「你來這裡,必然有事,先不著急走。」

蕭鐵山招呼人坐下,上等房有內外兩間,方芍藥化身小媳婦,端茶送水,而後自動迴避,給足了蕭鐵山面子。

楊大鬍子給蕭鐵山豎起大拇指,感嘆一聲,「鐵山老弟艷福不淺啊。」

象徵性地說了幾句好話,楊大鬍子這才說起自己來的緣由。他是邊城衙門的捕快,這次是奉命調查人口失蹤的案子。

最近邊城頻頻接到報案,時不時地有少女和孩童走失,做爹娘的心急如焚。

如果是普通的老百姓,他們大人也不會如此放心上,這次丟的,有他們大人兩個侄女,剛從京都到邊城來過年,就被擄走,這還得了啊!

楊大鬍子煩悶,大人說了,若是年前解決不了,就把他們全部遣散回家,他好不容易混個官身,養家糊口,可不能就這麼沒了。

「原來是這樣。」

蕭鐵山若有所思,他一路走鏢而來,早就聽說周邊城池也有類似案件,當地父母官解決不了,就給日落山的山匪扣帽子,說他們所為。

別人也就罷了,日落山那群傻帽,終究叫他一身老大,為還他們一個清白,蕭鐵山不好坐視不理。 楊大鬍子唉聲嘆氣,他想住進悅來客棧,多次來找夥計,夥計總用滿房推脫。不過也是,他每個月俸祿就那麼多,辦案經費少得可憐,住不起上等房。

今日楊大鬍子在門外喝西北風,蹲點守候,見到個扭捏遮遮掩掩的人,住到上等房,他這才爬牆摸索進來,趁著那人洗澡的間隙偷看,想要尋找線索。

結果就是,被發現了,還驚動了人。若不是遇見蕭鐵山解圍,此事怕要費不少口水。

「對了,鐵山老弟,咱們邊城附近,近期丟了不少男娃子,都像小多餘那麼大,五六歲的樣子。」

楊大鬍子和蕭鐵山還算熟悉,知曉他的為人,雖不多話,卻是光明磊落的性子,因而沒有隱瞞,一五一十和盤托出。

「這個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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