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又搖了搖頭。

說也奇怪,明明我爹吃的最多,他卻沒事。我爺爺奶奶沒捨得吃多少,倒是都病了。

三爺掏出剃刀,一把扯過我奶奶,就想給她剃頭,我問三爺,我奶奶要是知道你見了她的頭髮,還不得跟你玩命?

三爺一笑,說:“誰讓她當初昏了頭不嫁給我,偏偏嫁給了你爺爺?要是你奶奶跟了我,不就沒這些破事兒了嗎?!”

原來,三爺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不過我知道,比起我爺爺,他是還想先救我奶奶。

三爺給奶奶剃陰頭,一剪子下去,就知道了原因。

只見我奶奶渾身一抖,繃直了身子,兩隻手胳膊不停地掙扎,好像特別想把手伸到前面,擺出貓爪的樣子,無奈被綁着,只好活動了一下嘴巴,把堵在嘴裏的布頭吐出來,就發出了一聲淒厲的貓叫聲。

三爺說,這是貓索命。

也對,黑貓明明救了奶奶的命,到最後竟然被吃了,換我我也不樂意。

三爺讓貓趕緊滾,說這不是它能放肆的地方。

誰知道,這貓像是成精了一樣,非得讓我爺爺奶奶償命不可,尤其是我奶奶,恩將仇報,更可恨。 我湊過去,明知道他看不見,卻還是露出了一副好奇的神情,想讓他快點兒說。跟了三爺這麼長時間,他的脾氣我摸的可透了。

果然,三爺光是聽聲音,就聽出了我的急切,三爺一定是喝高了,不然那麼可怕的事情,他怎麼能說的那麼雲淡風輕呢。

三爺說:“也算是當年小瞧了那東西,我本來以爲,不就是一隻貓嗎,我還能搞不定它?”

所以,三爺給奶奶貼了張符,把貓的魂魄封印在了奶奶的身體裏,綁好了,放在了院子裏。三爺想的是,最起碼得先把這鬼東西放在太陽底下曬一曬,差不多了纔好處理。

我雖然年紀小,可我心裏也明白,鬼都是晚上纔敢出來的,因爲它們見不了光。

我爹和三爺一塊把我奶奶拉到院子裏,也不敢隨便,我爹還搬了個凳子給我奶奶,那時候日頭正烈,過了沒有一會兒,我奶奶就已經滿頭大汗了。

可是,我奶奶是誰啊,千金大小姐,身子弱,那貓的魂魄還沒怎麼樣,她的身體倒是先受不了了,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等三爺把她抱回屋子裏的時候,已經開始胡言亂語了,一看就知道是中暑了。

三爺給奶奶喝了藥,舒服我爺爺說,貓的魂魄已經被壓住了,得先等我奶奶的身體好了,才能再處理貓的事情,翠翠身體弱,不能這樣折騰。

可三爺纔剛走,家裏就出事了。

三叔說,他回家以後,總覺得不踏實,半夜起來,發現自己點在元始天尊前面的香滅了。三叔不放心,連夜又回到了我家,可接下來看見的事情,幾乎已經超出了他的承受範圍。

我爹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暈了,四仰八叉的躺在院子裏,我奶奶像個貓一樣,四腳着地,蹲在院子裏的木桌子上,從嗓子裏不斷髮着低吼聲,還不時伸出舌頭舔舔自己的“爪子”。

最可怕的是我爺爺。

他哐啷一聲,把刀扔在地上,豎着自己的肚皮,就開始扒皮,三爺說,他目光渙散,卻渾身帶着一股狠勁兒,很明顯已經沒有意識了,全憑貓妖操控着。

三叔肯定不能幹看着啊,就跑上去阻止,奶奶卻像只貓一樣,猛地就朝三爺撲過來,一把把三爺按在了地上。

三爺不捨得動奶奶,這一下,倒是給了那隻貓可乘之機,奶奶揚起爪子,一下一下的抓在三爺身上,因爲奶奶身上帶了陰氣,這一道道的傷口,就不只是流點兒血那麼簡單了。

迷迷瞪瞪的,三爺看到奶奶身上的貓毛已經長到了脖子,爹已經告訴過他了,奶奶身上的黑毛,是從腰上開始長的。

情況不妙。

三爺用盡了力氣,掏出口袋裏的剪刀,咬了咬牙,還是沒捨得攻擊我奶奶,索性把剪刀一扔,徒手去抓我奶奶的手。

我也不知道他費了多大的勁兒,三爺沒詳細說,他只是說,他最終還是制服了奶奶,把奶奶給綁了,可那時候,我爺爺卻已經把自己上半身的皮給扒的差不多了,爺爺的臉上血肉模糊的,聽到身後的響聲,只是回頭衝三爺笑了一聲。

三爺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面,扶着牆就吐了出來。

可我爺爺也沒停下,還要繼續扒,可血流的太厲害了,他有點兒抓不住只記得皮。

“我啊,一直覺得你爺爺弱,像個書生一樣,不過徒長了個書生樣,沒有書生命。可是從那天開始,我就知道我錯了,你爺爺是條漢子,心狠手辣!”

三爺想去救我爺爺,可伸出手,又不知道往哪兒放。整個上半身的皮都已經沒了,像條揹帶褲一樣耷拉在腰上,順着人皮,在我爺爺的腳下一滴滴的滴着血,都快變成一灘了。

爺爺扒不動皮了,也不閒着,而是開始推門進廚房,支鍋,生火,又在鍋裏放滿了水。三爺還沒說我就知道了,爺爺這是打算把自己給煮了,給貓撒氣。

可是我那時候年紀小,不知道人在沒有皮的情況下,用自己的肉去接觸那些東西到底有多痛。


三爺說,他想救我爺爺,可他也知道,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救是救不回來了,那時候連吃飯都難,誰會花錢去救這樣一個已經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的人呢!

所以後來,三爺還是眼睜睜的看着我爺爺死了,倒不是真的把自己給煮了,而是活生生流血給流死了。

三爺沒告訴任何人,大半夜的把我爺爺包了,去後山埋了。不然,說不定就會變成誰盤子裏的肉。

那隻貓的後續,三爺沒說,聽那意思,應該是沒事了,可三爺也因爲這件事落下了病根,被奶奶抓住來的傷口再也沒有痊癒,每當陰天下雨就開始疼,還留下了一道道疤,尤其是手腕上,密密麻麻的,老了以後變得更嚇人了。

奶奶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對三爺感到愧疚,可同時也有怨恨,因爲他沒能救回我爺爺。

三爺又是一杯酒下肚,眯着的眼睛裏閃着淚花,搖了搖頭,又嘆氣,說:“翠翠啊,還以爲是我起了私心,故意不救你爺爺……”

我知道,三爺不是這樣的人。

我給三爺抹了抹眼淚,奶奶就進來了,她看了三爺一眼,好像猜到了我們剛剛在說啥,翻了個白眼嗔怪道:“老不死的,你提那些陳年舊事幹什麼!”

可三爺喝多了,聽不見,還在一邊用手敲桌子,一邊搖頭晃腦的哼着小曲,哼着哼着就又哭了,嘴裏嘟囔着說,翠翠啊,我對不起你,這麼多年了,眼睛也給你了,命也給你了,你就別怪我了……

我奶奶把桌子收拾了,大罵:“我養着你了都還不夠嗎?不怪你不怪你,黃土都埋到脖子了,陳年舊事,都忘了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奶奶的聲音,三爺睜開渾濁的眼睛, 擡起頭衝着天空一笑,擠得滿臉都是褶子,憨笑了幾聲,他一把抓住了奶奶的手,毫無預兆的就歪在了地上。 我奶奶被拉得一個踉蹌,差點歪了,正要回頭埋怨,一看三爺沒了動靜,一下子就嚇壞了。

奶奶晃了兩下三爺的身子,還是沒動靜,又扒他的眼皮,扒了兩下才想起來,這雙眼早就不中用了,大手一揮,一把扯起三爺的一條手臂,跟我說:“大孫子,快,把你三爺扛牀上去!”

奶奶請了郎中來個三爺看病,可我們這小地方,郎中只有一個,看不出來是啥病,搖了搖頭,走了。

村長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三爺昏迷不醒,竟然咧着嘴叫跑到了我家裏來。

“翠翠,聽說老三不行了?”

奶奶很生氣,啐了一口村長,拿起掃帚就趕他走。

村長這才嚴肅起來,一把奪過掃帚,跟我奶奶說,翠翠你彆着急,我知道老三對你家裏有恩,你要是不想他走,我有辦法。

村長坐在三爺的牀邊,說,我們爭了一輩子,咱倆一塊輸給了老賀,老賀沒了,到最後我還竟然是沒掙過你。

奶奶在旁邊攥着拳頭,直捶村長的後背。

我姓賀,叫賀雲蜚,奶奶起的名字,因爲奶奶是我們家唯一一個讀書人。老賀倒不是我爸,而是我爺爺。

村長一把抓住奶奶的手,又看了看我。

奶奶就讓我出去。

我搖了搖頭,說,三爺救過我的命,三爺現在有危險,我不能扔下他。

村長也不管我,問奶奶,你知道老三爲啥會這樣不?

奶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村長又說,老三這些年,就靠陰陽眼撐着了,現在連眼睛都沒了,恐怕熬不過去了。

村長走了以後,我想了很久,跟奶奶說,要不我把眼睛還給三爺?

可是,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也就是三爺把自己的眼睛放進去的地方,好像也沒法再還給他了,那可咋辦?

奶奶沒說話,抹了一把眼淚,只囑咐我照顧好三爺,就出門了。

奶奶一走就是好幾天,我不會做飯,就把饅頭和了水,一點兒一點兒給三爺吃,每天的事情就是按時試探一下三爺是不是還有氣。

大概過了三天的時間,奶奶回來了,還帶着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比我小一點兒,瘦的皮包骨頭,很醜,也很黑,頭髮亂糟糟的,還有泥,應該有個十天半月沒洗過了。看起來應該是個沒人要的野孩子。


可奶奶卻拉着他的手,一點兒都不嫌髒。

這不對勁啊。

奶奶是大家閨秀,從我記事開始,對奶奶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愛乾淨。不管家裏窮成什麼樣,奶奶一定會保持家裏的衛生,飯前洗手,按時洗澡,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候,奶奶也沒丟掉她大小姐的這一套。

所以,帶回這樣一個髒孩子來,我確實很吃驚。

我指了指那孩子,還沒開口問,奶奶就朝我搖了搖頭。

她從桌子上拿起一個饅頭,又倒了碗水,遞給那個孩子,朝外面一趕,說:“那屋裏有水,要想呆在我們家,吃飽了你就把自己弄乾淨,一會兒我給你找件衣服!”

那小乞丐走出去,奶奶就關上了門。那時候雖然我年紀小,可也明白事理了,我知道家裏不富裕,根本就養不起第四口人了。

奶奶好像沒打算跟我解釋,直接過來看了看三爺,問我:“怎麼樣,這老東西還活着嗎?”

我沒回答,直接問奶奶,這野孩子是咋回事?

奶奶抓着三爺的手,也沒回答我,嘆了口氣,眼淚就上來了。

奶奶說,你知道你三爺的眼睛是咋瞎的嗎?

原來,爺爺死了以後,三爺對賀家充滿了愧疚,當然,也夾雜着對奶奶的感情,不過事兒,奶奶沒說。

爺爺走了以後,奶奶一個人帶着我爹,差點兒活不下去,多虧了三爺的幫助,才熬過了最難過的那段日子。後來,我爹長大了,越是三爺說媒,才娶了親。

成了親,就不能每天吊兒郎當的過日子了,得賺錢。


可他沒讀過書,也沒有別的本事。

正巧那時候,聽說離我們這兒不遠的一座山上挖出了煤礦。

做礦工雖然累,但掙錢多,也來不及多想,閒工永遠比人家需要的人多,我爹就跟着村裏的其他人出了山,又進了另外一座山,挖礦去了。

可我爹這一去,就沒了消息,只留下了我們家兩個女人,那個時候,我媽纔剛剛懷孕,反應很大,我奶奶想叫我爸回來照顧,卻怎麼也聯繫不上。

後來,跟我爸一塊出去挖礦的男人們回來了一個,也沒打招呼,大半夜跪在我家門口,一個勁兒的嚎啕大哭,我奶奶怎麼打怎麼罵都不管用,一直哭到後半夜,我奶奶說,我們家媳婦兒肚子還大着呢,你行行好,去別家哭行嗎?

那男人不是別人,正是我爹最好的玩伴,小順。



因爲我爹小時候,村裏的小孩兒都被吃的差不多了,所以,他同齡人也不多,爲數不多的幾個孩子裏, 他跟小順玩的最好。

聽我奶奶這麼一說,小順馬上就不哭了,他一把抱住我奶奶的腿,嘴裏一直嘟囔着說,他對不住我們賀家,可奶奶再怎麼問,他卻也說不出什麼,就一個勁兒道歉。

後來,天快亮的時候,小順終於被家裏人接了回去,可奶奶說,她看着小順像中邪了一樣,就把這事兒告訴了三爺。

三爺也沒說話,就去了小順家裏。

小順被家裏人綁在牀上,不停地掙扎,一會兒哭,一會兒又笑,看起來就像個瘋子,三爺問他,你好好地不挖礦了,怎麼回來了?

一聽說挖礦,原本還在傻笑的小順一下子就跟嚇壞了是的,劇烈的哆嗦了一下,就開始大叫,不住的喊救命,一臉嚇破膽了的表情。

三爺給小順把脈,又拿出剪刀剃頭,通常情況下,三爺的剪刀動一下就能知道是咋回事,可小順的頭髮都被三爺剃光了,三爺的眉頭卻還是沒舒展開。

不過,小順倒是安靜了下來。

三爺把小順的頭髮收集起來,放在碗裏,給燒了,這才咬着牙,發出了“嘶”的一聲。 奶奶也算是瞭解三爺,一看三爺那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就知道情況不妙,想了想大着肚子的媳婦兒,又想了想我沒了音訊的爹,死咬着牙忍着眼淚,問三爺到底是怎麼回事。

三爺搖了搖頭,只說出事了,卻說不出出了什麼事。

三爺不知道給小順吃了什麼,小順一陣狂吐,胃酸帶着一股不知名的黃色的東西,吐了一地,黃色的蟲子一樣的東西在地上不停地蠕動,把小順他娘直接嚇暈了過去。

吐乾淨了,小順才徹底清醒過來,不過,好像是受了什麼刺激,反正,腦子不好使了,抱着三爺一頓哭,直喊大仙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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