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命運之書輔助的魔族縱然單體能力強悍之至,卻仍然無法抵抗四大種族的聯手。最後,僅存的少量魔族被精靈族帶走,禁錮在黑暗森林的深處,被定下了永不見天日的刑罰。

“路維希是魔族與精靈族後裔。當年,他僞裝成精靈,逃出黑暗森林,進入精靈花園。因爲本體是鏡子,他天生便對洞察人心有着極高的造詣。他與希蒙洛爾,同爲上一代大祭司的弟子。而他和希蒙洛爾兩人關係十分要好。”

隨之寒想到了剛纔見路維希的場景,不由啞然:“所以他和希蒙洛爾斷交是因爲他偷學精靈典籍?”

安瑟輕輕皺眉,扶住額頭:“我……不記得了。當初在皇宮時遇見路維希時,我就只記得他的法術十分高強……”

隨之寒驀然想起,當年剛見到安瑟時,他的許多回答都是“我忘記了。”或者“我不知道。”他驀然對安瑟產生了許多同情,他忍不住道:“你是不是缺鈣缺鐵缺鋅?你要不要吃點腦黃金或者白金搭檔補充鈣鐵鋅硒維生素?你這樣下去不行,會得老年癡呆症……”

安瑟微微勾起脣角,他笑起來時,似乎整個黑暗森林都爲之清亮:“隨,你是在關心我?”

隨之寒驀然無語。他突然想起來,是他說要和安瑟形同陌路的。

兩人之間的氣氛頓時又冷了下去。瞬間的沉默,讓兩人不由得尷尬起來。

安瑟也不在意,只是繼續道:“後來,路維希被發現魔族身份,被處以精靈族最重的刑法。”他微微皺眉,似是想到了什麼:“……很殘酷,幾乎沒有人能活下來。當時,奄奄一息的他被丟出了精靈花園,沒有人認爲他能活下來,包括希蒙洛爾。”

“哦……”隨之寒也不知道該如何接口。按照蓮鏡無與隨之暖的對話看來,也許正是因爲在救路維希的問題上,兩人發生了分歧,最終才引發兩人的決裂。

他的妹妹。

隨之寒想起來,就只覺得無盡心痛。

兩人一路無言,穿過那條充滿着怨毒與仇恨的藤蔓小道。一路行來,似乎有許多人向安瑟行禮,但兩人的視野隔了一百年的時空,隨之寒看不到。他所能見到的,只有在無數陰暗的角落裏,那用荊棘鑄成的柵欄與叢葉隱蔽的監牢。

一百年前,精靈將魔族關押在這裏。

一百年後,精靈自己居住在這裏。

多麼可笑的輪迴。

隨之寒心裏很有些不是滋味,他覺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張鋪開的大網中,而他只能從最邊緣處一點一點地向裏摸索。各種曾經他以爲無關的線索交織纏繞在一起,拼湊起了一張密不可分的真相。在這份真相里,他原本以爲自己是局外人,可現在卻發現,他早已牢牢地陷了進去,無法自拔。

蓮鏡無、隨之暖……還有,安瑟。

若這裏發生的一切,包括精靈族所遭受的所有災難,最初都來源於隨之暖和蓮鏡無,那麼他有什麼資格來質疑安瑟的所作所爲?他又能以什麼身份來斥責他不該草菅人命?

此時,安瑟似是正在對人吩咐:“將白雪小姐安排至客房,安德森王子照常……貴客已經到來?”他沉吟了一下:“那就安排在我房間裏好了。”安瑟轉頭問隨之寒:“隨,你今晚先睡在我那裏,可以麼?”

兩個大男人有什麼不可以的。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披了個白雪公主殼的隨之寒滿口應道,卻看到安瑟耐心地跟眼前空氣解釋道:“是,她雖然是人類,卻是我們的朋友。”

“好的。多謝,格瑞斯……”

“不好意思,格雷拉。”

“你先對客人解釋一下,我馬上過去。”

安瑟似是無奈地笑了笑,轉過頭來對隨之寒道:“隨,我帶你去。” 朱由檢所居住的大帳,乃是仿效蒙古包樣式,用牛皮縫製而成的營帳,由數個獨立的圓錐形帳篷合成。海蘭珠所說的后帳,正是一個獨立的圓形帳篷,除了一道同其他帳篷相連的紗門之外,室內提供光線的來源,主要來自於頂上被打開的天窗。

帳篷內的地面上鋪滿了羊毛和蠶絲混合編成的地毯,由於帳篷內的地方不大,因此並沒有放置多少傢具,裡面除了一張矮几和低矮的床榻之外,便是數個供人盤腿坐在地面上的棉墊子。

朱由檢盤腿坐在矮几邊上,便等待著海蘭珠為自己沏一碗奶茶。事實上,對於這種蒙古式樣的咸奶茶,一點也不適合他的口味,不過為了讓這些隨行的蒙古人親近自己,他還是若無其事的在眾人面前忍受了咸奶茶的味道。

朱由檢原本以為自己偽裝的很好,但是他對於咸奶茶的抗拒,依然還是被海蘭珠察覺到了。烹飪一壺奶茶,乃是每個蒙古家庭女主人必備的技能,因為烹飪奶茶所需的奶、磚茶、食鹽,對於每個蒙古家庭來說,都是貴重而必需的生活物資。

女主人烹飪奶茶的技藝高低,甚至可以看出這家人的身份地位高低來,畢竟貧窮的蒙古家庭,可沒有這麼多寶貴的物資給女主人練手。作為科爾沁部宰桑家的貴女,海蘭珠烹飪奶茶的手藝自然也是相當出色的。

發現朱由檢對自己烹飪的奶茶不適宜后,海蘭珠便不斷的調整了奶茶的味道,終於讓朱由檢接受了蒙古奶茶的味道。海蘭珠手法嫻熟的為崇禎調製好了一杯奶茶,然後小心的遞到了崇禎的面前。

正感覺口乾的朱由檢,便毫不客氣的端起了面前的奶茶,愜意的喝上了一口。熱騰騰的奶茶,讓朱由檢有些乾渴的喉嚨瞬間得到了滋潤。他滿意的放下了茶碗,正打算對海蘭珠說些什麼。

跪坐在矮几對面的海蘭珠突然出聲道:「等一下,皇上別動。」朱由檢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他張著嘴,不明所以的看著海蘭珠俯身過來,從他的肩膀上取走了一小段枯枝。

雖然他並不是第一次和海蘭珠見面,但是當海蘭珠突然作出了這樣的親密動作時,他卻是第一次發覺,這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子。海蘭珠並不是他在宮內見慣了的那種嬌小玲瓏的美女,她的身材高挑但是並不粗苯;皮膚雖然不及宮內女子白皙,但也不是常年沐浴在自然氣候下的蒙古人的黑黃膚色。

海蘭珠的五官也不是那種精緻的傾國之貌,第一眼看上去只是覺得清秀而已,但是越看卻越覺得耐看的那一種類型。特別是當她向崇禎俯身過來時,朱由檢能夠看到對方的眼睫毛又長又密,眼波流轉之下甚是嫵媚。

有這麼一刻,朱由檢感到自己的腦子一片空白,臉頰有些發熱,忘記了他想要對海蘭珠的話。海蘭珠取下了枯枝之後,便放在了面前的矮几之上,對於崇禎的恍惚彷彿未見,她雙手交叉放在了面前,然後對著崇禎嫣然一笑的說道:「原來只是一段枯枝,皇上剛剛想要說什麼呢?」

「哦,是啊,我剛剛要說什麼來著。」還沒有從剛剛的莫名情緒中恢復過來的崇禎,有些語無倫次的回應了一句,他注視著海蘭珠的笑顏,只是覺得自己的心跳的很快,對面女子的笑容似乎有毒,他剛剛進入帳內時準備好的談話氣勢,完全被海蘭珠剛剛突然其來的舉動所打斷了。

朱由檢突然覺得,此刻說什麼都有些煞風景,他默默的端起了面前的奶茶一口飲盡,勉強讓自己的心境平復了下來,才出聲打破了眼下有些曖昧的氣氛。

「原本朕只是想要科爾沁部送一個人質過來…現在變成這樣,這事就不說了。不過既然科爾沁部將你送了過來,也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就是你們並不願意在後金和大明之間選擇一邊。

在目前的狀況下,大明可以接受科爾沁部現在的態度。因此被俘的科爾沁將士,朕會釋放他們,也會由你兄長帶回科爾沁部去。

由於科爾沁部和大明之間隔著一個后金,因此在沒有打通一條安全的通道之前,朕會宣布你並不是科爾沁部送來大明和親的對象,而是被朕強行納入後宮的科爾沁部人質。這樣后金也不好找科爾沁部的麻煩,你的父母家人也能如常的生活下去。

不過天子嫁娶自有禮儀,就算是朕也不能胡亂行事。如今外頭紛紛傳說,你是朕向科爾沁部求取的美人,自然要有聘嫁之禮。朕的聘禮已經讓人準備好了,待你回到米園后便可過目。至於你的嫁妝,朕以為不如就留下六百科爾沁部武士,替我大明效力,你看怎樣?」

海蘭珠歪了歪頭,看著躲避自己視線的朱由檢,不由覺得心裡有些好笑了起來。從離開了科爾沁部之後,她就已經明白,今後在大明她不會再有什麼依靠了。雖然她更中意於在家鄉草原上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既然她已經來了大明,就不得不為自己和科爾沁部的未來考慮了。

想到要去討好一個小她二歲的男子,一直都讓海蘭珠心裡頗為羞澀,但是在見到了崇禎之後,對於這位在她面前始終保持著冷靜,又故作成熟的年輕男子,也讓海蘭珠心裡頗為不適。從小到大,圍繞在她身邊的男子對她獻出的殷勤,讓海蘭珠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容貌是如何出眾。

崇禎無視她的容貌,讓海蘭珠起了一點好勝之心,因此當崇禎以掌控全局的姿態,要求同她進行對話后,她便忍不住試探了一下。已經出嫁過一次的海蘭珠,自然更為了解男人的心理。

崇禎的故作鎮定,讓她明白了自己的魅力並沒有消失。聽了崇禎提出的要求之後,海蘭珠並沒有提出反對的意見,她很是順從的回道:「皇上覺得這樣處置比較好的話,那麼便依照皇上的意思去進行好了。留下族人以為皇上護衛的事,不如讓我去同兄長交代,免得兄長多想。」

對於海蘭珠的通情達理,朱由檢一時有些無從發力的感覺。加上此刻心裡並沒有完全安定下來,於是便匆匆結束了談話,離開了后帳。

走出了后帳之後,朱由檢才反應了過來,兩世為人的他,居然第一次被一個女子給撩了。身為大明皇帝的他,身邊自然不會缺乏美女,周后和田妃的姿容,便已經超出了海蘭珠。但是這些天來,海蘭珠身上所表現出來的自信和獨立,卻更接近於後世女性的個性,也許就是因為這一點,所以在剛剛的一瞬間,讓他有所心動了。

朱由檢並不清楚,剛剛的舉動,到底是海蘭珠有意為之,還是無意為之。但是海蘭珠成功的破壞了這次談話,讓他失去了對談話的掌控,無疑成為了事實。朱由檢停下了腳步,悵然若失的想了一會,才繼續向著前帳走去。

當皇帝離開之後,蒙根其其格便走入了后帳,準備向海蘭珠請示,如何安排午間的宴席。

她走進后帳還沒來及說話,便看到海蘭珠左手托著香腮,右手拿著一截枯枝,對著天窗投下的陽光觀看著。飄舞的陽光照射在海蘭珠的臉龐上,讓她的臉上散發出了聖潔的光芒,看上去有一種神秘之美。

蒙根其其格正看的呆住時,海蘭珠突然悠悠的說道:「其其格,我們這一趟入明,似乎沒有來錯呢。」

「嗯?」蒙根其其格還沒有反應過來。海蘭珠已經收回了手上的枯枝,起身伸了個懶腰后,才愉快的對著她說道:「是娜仁讓你來的,我們一起去看看,午宴究竟準備的怎麼樣了…」

在和一干蒙古首領結束了午宴之後,朱由檢便下令隨身的侍衛收拾行囊,跟隨自己返回京城去了。而其他人,則會在明日一早拔營返京。

明國內部事情層出不窮之時,后金國內也正面臨著一場極大的風波。雖然在黃台吉的籌劃之下,去年千里奔襲明國關內的戰事挫折,對后金國內的政治影響終於漸漸消去。

但是后金國內的糧食危機,卻因為明國遼西鎮的整軍肅反,糧食走私貿易被截斷,而變得越來越嚴重了。

當然後金也並非沒有解決的辦法,在和明國簽署了和平協議之後,原本后金控制下的河西之地就開始了大開發的行動。到了天聰四年,后金控制下的耕地面積達到了四萬八千餘傾,已經超過了東北戰前存有的耕地面積,也是天聰二年的一倍以上。

但是這些增加的耕地,超過七成落在了兩紅旗和兩藍旗的手中,只有三成是屬於兩黃旗和兩白旗。

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狀況,一方面在於,兩紅旗和鑲藍旗同明國簽訂了貿易合同,他們開發的豆田得到了明國商人的資助;另一方面則是,阿敏出征朝鮮帶回的大量勞力,大多落在了這四旗手中。

這些朝鮮人雖然在戰場上並無什麼作用,但是在農業勞作上的技術,卻並不遜色於漢人。特別是幾個朝鮮北部的農人,還帶來了適應於寒冷天氣的水稻種子,在瀋陽附近引種成功,更是給后金國帶來了一種優良作物。

原本在後金國並不看好的農業,因為朝鮮人的水稻,明國人需求的大豆,在短時間內出現了令人意外的繁榮。

根據黃台吉得到的情報,如果能夠讓兩紅旗和鑲藍旗將今年二分之一的收成借給公庫,那麼后金就能度過眼下的難關。 44§2.23 夢囈

隨之寒知道,他與安瑟所看見的事物之中,相差一百年的時光。仍在夢中的他無法看到這裏真正居住的精靈,他只能依靠安瑟來尋找目的地:“好。”

安瑟帶他到了一個房間後便離開。隨之寒四下打量,只看到安瑟的房間中青苔遍佈,慘淡月光透進來,隱隱約約中,還可看見這裏遍佈蜘蛛網。、

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隨之寒只覺得身心俱疲。也來不及計較什麼,隨之寒靠在牀上,很快就陷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在夢裏,迷迷糊糊,他卻聽見了仿若是安瑟的聲音。

“祭司,希蒙洛爾……侍衛,朗格漢斯……小女孩……玫兒……”

“皇兄……皇妹……父王……母后……”

一句一句,安瑟聲音溫柔而落寞,卻像是雨夜聞鈴,敲在人心口上,一陣一陣地發疼。

隨之寒睜開眼睛。夢中迷糊的聲音在現實中卻清晰,正是在隔簾中傳來。

這麼晚了,他不睡做什麼?難道在夢中夢遊一天就不累?

隨之寒絲毫沒有自己佔了人家牀的自覺,輕手輕腳地下牀,然後向隔簾走去。透過一個破舊的簾子,可見月光慢慢溢進來,滿地水樣的波光,輕輕盪漾。這裏是一如既往的黑暗。星光透過破碎的玻璃照進來,點點滴滴,落滿安瑟清瘦的身影。隔着那層霧一樣的紗衣,他白皙的皮膚在夜色中幾乎像發着光。

“格雷拉……不是格瑞斯……格雷拉……不是格瑞斯……”

“路維希是魔鏡……路維希……”

他在做什麼?

隨之寒微微訝然,慢慢撩起簾子。

安瑟左手執着石板,右手拿着一柄刀用力地刻着。他手上的青筋暴突,雙手傷痕累累,被劃傷了無數次。他藍色的血液流了滿地,像是月光的固體。

隨之寒震驚當場,他想上去攔住他,卻在下一秒,頓住了身體。

“還有……隨……隨之寒……隨之寒……隨之寒……隨之寒……”

安瑟一遍又一遍地刻着,直到因爲太過用力,他手上的石板斷成兩截。石粉揚起,他整個人蒙在洋洋粉塵間,像是起霧一般。

隨之寒眼睜睜地看着他慢慢地舉起雙手,而他手上的傷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安瑟似是漠然地看着自己很快光潔如新的雙手,他坐在原地,月光映照下,精緻俊美的側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之後,隨之寒看見他閉上眼睛,輕輕念着:“隨之寒……隨之寒……隨之寒……”他的聲音愈加低沉,幾乎貼近了隨之寒的心跳:“隨之寒……是……朋友……不能忘……”

他的聲音似乎中帶着某種壓抑着的痛苦。他捧着自己的額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隨之寒……是朋友……朋友……是朋友……隨之寒……”

一遍又一遍,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將這個名字深深地烙印在靈魂中。他的痛苦似乎通過了聲音,傳達到隨之寒這裏。於是,隨之寒莫名地覺得自己開始心悸,他只覺得心尖似乎有什麼未知的病痛,慢慢沿着脈絡傳到他的血脈。

他……心痛。儘管他已經決定要和眼前這個人形同陌路。

“沒有關係,不論是白天還是黑夜,我都一定能認出你。”

曾經的精靈,這樣向他承諾。

隨之寒閉上眼睛,放下簾子。

每個人都說他智商低情商低,看來眼前的人比他更低。明明已經不是一路人了,明明缺鈣缺鐵缺鋅,明明根本就記不住任何東西,爲什麼還要一直想要記住他的名字?忘記了……也沒關係的。

反正他認得他。

難道不是這樣麼?

只隔着一個簾子,隨之寒靜靜地聽着安瑟如同夢囈一般重複着那一句話。直到最後,他聽見安瑟頓了一頓,突然自嘲般地笑了一聲。

“還是忘了啊安瑟……”

“他已經不把你當成……朋友了。”

隨之寒呆立當場。然後,他聽見安瑟似是站起來的聲音。他也不直到自己爲何突然覺得自己再無法面對安瑟,像是落荒而逃一般,他快步走回牀前,假裝睡着了一般閉上眼睛。

他感覺到了安瑟站在他的牀前,靜靜地看着他。

精靈輕輕伸出手,似是要觸碰他一般,最後,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然後,他聽見安瑟的腳步輕輕,轉身離去。

那天晚上,隨之寒失眠了。

一個個人影在他眼前晃過去。事態發展成如今這樣,卻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黃色毒瘤一直是他們的噩夢。直到如今,他還常常在半夜裏驚醒,環顧四周,確定黃色毒瘤期是真的已經結束了,才能繼續安心睡去。

他一直恪記着老師告訴他的名字。

世事紛繁,隨之暖寒。心若蓮鏡,無有塵埃。

老師希望他能從黃色毒瘤的打擊中走出來,無論之前世事如何傷人,他仍然能相信愛相信善良。他一直以爲,他終於走出了那段夢魘,他擁有了心無塵埃的蓮鏡無,他擁有了溫柔善良的妹妹,他擁有了嫉惡如仇的隊長,他擁有了意氣奮發的兄弟。他們就像是一根根標杆,爲他一步一步地重塑着正確的道德觀世界觀。可他終於回頭,卻發現他已走得太遠,而無論是在任務中死去的兄弟,被他親手所殺的老師,因病離世的妹妹,而滯留異界的蓮鏡無,他們早就已消失在他的世界裏。所有的過去,不過是他的自以爲是的想象。他從未真正瞭解過他們。

——一直都是你和哥哥在爲暖暖犧牲。很多時候,暖暖想,如果我很早就死掉了,就好了。

她怎麼會這麼想?她也許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在有了需要保護的東西時,纔會變得格外堅強。其實她的存在,纔是他在那段時間裏活下去的理由。可他爲什麼從未對她說過這點?或說,他爲什麼從未在意過她的想法?他見她笑了,就以爲她是真的開心。他見她不哭泣,就以爲她真的不難過。

他自以爲是的把妹妹當做玻璃罐中蜜糖,自以爲是地以爲,不管他去不去看她,她都會是一樣地甜美乖巧。但他卻忘了,她會傷心,會憤怒,會絕望。不過僅僅只是蒙了白雪公主殼不到一個月,隨之寒幾乎就要抓狂,但他的妹妹卻幾乎不能動,每天看着單調的天花板,她在想什麼?在他失約的那天,已經瀕臨死亡的她,在想着什麼?

她選擇成爲了智能電腦。這件事,她爲什麼不告訴他?爲什麼沒有人來告訴他?智能電腦是Z國領先發明的,它的技術一向爲絕對機密。而她究竟經歷了什麼?她的一切一切……他都在缺席。他根本就不瞭解他的妹妹。

還有蓮鏡無。她的噩夢,她的悲痛,他總是選擇性地在忽略。在他心中,蓮鏡無一直是那個金字塔中的女神,她果決,她驕傲,她堅強,無論遇到什麼事,她都是他的支柱。他從未見過她流淚,他習慣於把她當後盾,他相信她、依賴她,可是,又是誰來教她堅強?

隨之寒閉上眼。

還有……安瑟。

他厭惡安瑟對待人類時所用的手段。他覺得安瑟草菅人命,以種族論人。但他其實真正瞭解安瑟什麼了?他自負局外人看得清楚,可最終他才發現,所有人都與他想象的不一樣。

最愚蠢的人,原來是他自己。

他覺得自己揹負地多,但他身後有蓮鏡無,他身前有老師,他的身旁,有一直等待着他的妹妹。他們三人在若有若無中,爲他撐起一個冰冷的世界中唯一的伊甸園。

而安瑟卻揹負了整個精靈國。希蒙洛爾已死去。朗格漢斯已死去。那個玫兒也死去。

他剩下的,只有他自己。他用他自己,爲剩下的精靈撐起了一個黑暗森林。

而他又有什麼資格,用自己的世界觀,去評判安瑟所做的事情究竟是對是錯?

隨之寒望着天花板,慢慢坐起身。他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道:

“安瑟……那就把隨之暖所做的,蓮鏡無所做的,都算在我身上吧。”

過去我改變不了,未來,我會盡一切全力幫你。

次日,安瑟如同沒事人一樣地照樣向微笑,他一手牽着還在沉睡中的安德森,一邊對他說:“隨,快,我送你們回去。快到早上了,我要入夢了。”

隨之寒沉默地看着他。然後,他只覺得身周空氣一陣扭曲,再睜開眼時,他和安德森已經到了精靈花園中他們所居住的地方。這裏,天空已漸漸泛起淡藍的光暈。已快要黎明。

安瑟轉身就要瞬移離開,隨之寒突然抓住他已近透明的手。

安瑟一驚,驀然回頭。

隨之寒對他說:“忘記我也沒事……”

——我們還是可以成爲朋友……

可是,下一句話他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他只覺得周圍空氣一陣扭曲,然後,他發現,他就已和安瑟一同瞬移到了另一個地方。

隨之寒剛站穩,只能匆忙地掃了一眼,確定自己的所在地——精靈皇宮!

而正在此時,精靈侍衛朗格漢斯正匆匆忙忙地破門而入:“殿下,不好了——”他一擡頭,驀然發現這裏竟還有別人。他驚疑地看着隨之寒,連說話都開始不利索:“你你你——你一個女人,怎麼會在殿下的寢宮裏!”

而此時,清晨的第一束陽光,剛剛照進明亮的落地窗。 瀋陽汗宮文館內,黃台吉正在聽取岳托和達海的彙報,這兩人正是被他派去說服代善和阿敏,讓他們將今年的大部分收穫出借給國庫,以讓后金度過今年糧食短缺的難關。

在岳托的勸說下,代善終於還是應允了出借今年收成,這讓黃台吉的心情稍稍輕鬆了一些。但是達海卻帶回了一個讓人不愉快的消息,「…阿敏貝勒說,如果各旗有什麼短缺,可以自己向他開口,他一定會竭力幫助。

但是如果出借給國庫,天知道這些糧食會流入到誰的腰包里去。他並不願意拿本旗的財物,去填補某些人的私慾…」

「混賬東西。」黃台吉惱怒的拍了一下面前的桌案,霍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阿敏的這個回答,無疑是真正觸怒了他,讓他想要暫時維持住八旗內部的團結也做不到了。

達海立刻住了嘴,室內的滿漢官員都緊緊的閉上了嘴,生怕因此被黃台吉遷怒到自己。事實上除了達海和幾位漢官之外,其他人並不明白黃台吉為什麼突然發怒。在他們看來,雖然二貝勒沒有同意向國庫出借鑲藍旗今年的糧食收成,但是好歹也算是同意出借糧食給其他各旗了,不過是要求各旗貝勒自己去求他,想要掙得一個面子而已。

和面子相比,自然是肚子更為重要。因此各旗貝勒向二貝勒低一低頭,就能借到糧食的話,其實也沒什麼不好。因此他們不能理解,為什麼黃台吉聽了之後會變得這麼激動。畢竟他們跟隨在黃台吉身邊這麼久,知道這位四貝勒在女真諸貝勒中以寬厚著稱,很少有事情能激起他的怒火,今天這一幕實在是有些讓人詫異。

作為文館滿漢官員之首的達海,一直注視著黃台吉的表情,看著這位汗王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慢慢的收起了臉上的怒氣之後,方才敢開口勸說道:「汗王,鑲藍旗名下的田地數量,佔據了八旗名下田地總數的四分之一強,且鑲藍旗田地的大豆產出幾乎是我國今年大豆總產量的三分之一。

可以說,鑲藍旗僅以一旗之力,卻已經及得上另外兩旗的耕地產出了。現在岳托貝勒已經說服了兩紅旗,讓代善大貝勒同意將今年旗下的糧食產出借出三分之一,並向國庫出售四分之一的存糧。

這件事情,阿敏貝勒應當還不清楚,否則阿敏貝勒也不會這麼堅定的拒絕了奴才的勸說。奴才覺得,現在我國剛剛從去年的戰爭影響中脫離出來,國內還是應當以穩定局勢為優先。不如讓岳托貝勒和奴才再去勸說一次阿敏貝勒,有代善貝勒以身作則,想來阿敏貝勒也會有所退讓的。

我后金國今年糧食缺口不小,不僅八旗部民有缺糧的風險,剛剛分置於各部恩養不久的蒙古降人,同樣也有糧食不足的問題。各旗今年糧食收成相差較大,若是指望各旗自己去解決口糧匱乏的問題,到時自然會發生很多矛盾,也會讓各旗之間出現裂痕。

我國以小邦而敵四境,不在於我國兵馬眾多,而在於我國上下團結一心也。昔日先汗之所以能夠統一女真諸部,屢敗明軍,建國登基,威懾四方。便是因為我軍上下一心,而敵軍上下離心,軍無鬥志也。

奴才以為,阿敏貝勒念在我國如今面臨的困境,也應當服從於汗王的命令,將糧食交給國庫進行統一分配,而不是繼續自行其事了。」

黃台吉看了達海一眼,面無表情的問道:「你覺得,二貝勒會聽你的勸說嗎?我對這位堂兄還是比較了解的,他這個人不僅貪財而且還很記仇。

小時候,二叔和大堂兄陰謀串通明國自立,背叛了先汗。事情敗露之後,先汗原本意圖將二叔和幾位已經成年的堂兄一併處死。

我當日顧念親情,和幾位兄弟一起出面保了保阿敏,這才讓先汗饒了他的性命,後來先汗還讓他領了鑲藍旗。

可阿敏日後是怎麼報答我的?他的父親和兄長被誅殺之後,他在先汗面前乖巧聽話的像只家犬,因此贏得了先汗的信任。之後因為阿巴亥大妃在先汗面前說我的壞話,導致先汗跟我也鬧起了生份。但是阿敏不僅不幫我在先汗面前辯解,還立刻疏遠了我,跑去開始奉承起莽古爾泰來了,這豈不是忘恩負義嗎?

我受天命而登上了汗王之位,阿敏不僅不向我宣誓效忠,反而同莽古爾泰勾結在了一起,弄出了一個四大貝勒共理朝政的制度出來,真是千古奇聞。

讓他去攻打朝鮮,他便想要留在朝鮮自立為王;讓他留守瀋陽,他便南面而坐,讓朝臣向他以臣屬之禮參拜。我看,阿敏是沒有忘記當年先汗殺了他父親和兄長的仇恨,所以處處想著要分裂我后金一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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