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節心中一驚,連忙深深一揖:“學生吳節,見過包大人。”

“哈哈,你現在還不是我的學生,要等中了之後才行。”包應霞一把將吳節扶起,上上下下用欣喜地目光打量着吳節,連叫幾聲好:“好一個風流瀟灑的吳士貞,好一個微雨燕雙、飛。你可知道,如今成都府中都在傳唱你的詩詞,尤其是那一句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更是膾炙人口,所以,世人多以吳雙、飛稱之。”

“吳雙……飛!”吳節有些哭笑不得:“還好還好,還好不是吳三P。”唐時溫八叉,明朝吳雙、飛,太惡搞了吧?

包應霞有心考較吳節,就又同吳節談了半天。好在吳節這段時間看了許多書,又經常同楊宗之探討學問,倒也應對有據,其中的不少後人的國學研究成果也讓包大人耳目一新。

包應霞連連點頭,欣慰地說道:“吳節你的詩詞堪稱一絕,已屬當世一絕,就算是那徐青藤和唐伯虎比起你來也差了許多。但老朽卻有些憂慮,詩詞好壞需要天賦,強求不來。但學問卻需要紮紮實實地十年寒窗,怕就怕你執才傲物,不肯用心。如今看來,也沒什麼好擔憂的。”

包大人越看吳節越是喜愛,他本是個風趣之人,忍不住開起了吳節的玩笑:“吳節,聽說你的座師高問淘是心學門徒,師承內閣次輔徐階。心學門徒在學問上都不肯花太多工夫,行事又只問結果,不重過程。如今聽你所說,底子卻是道學,你就不怕被恩師訓斥嗎?”

包應霞哈哈大笑起來,說聲好好考試,務必考個功名出來,就讓書辦送吳節出去。

出了大門,吳節發現那兩個漢子還在後面不緊不慢地地跟着,讓人好生惱火。

可惜吳節拿他們也沒任何辦法,只得當他們是隱形人。

回憶了一下剛纔同包應霞所說的一番話,吳節突然抓了抓腦袋:剛纔老包說我好一個風流瀟灑的吳士貞,好一個微雨燕雙、飛。我現在又瘦又小,同風流瀟灑四字八杆子打不到一處,這傢伙好歹也是個官,犯不着恭維我,這又是爲什麼呢?

想到這裏,吳節走到旁邊的水渠邊上,低頭看去,卻嚇了一大跳。 水中是另外一個人,或者說是現代社會中的那個吳節。

自從在夢境中穿越到明朝,吳節對未來有清晰的人生規劃,只需一場一場地考下去,憑藉強大的資料庫,拿個進士也不是什麼難事,對此他充滿了信心。

陪吃是長情的告白 唯一不滿的是自己在這個世界長得太挫,又瘦又小,手無縛雞之力,弱不禁風。顴骨高聳,下巴尖得可以當錐子。再加上身世悽慘,腰包單薄,典型的一個矮窮醜吊絲。

若不是自己暴得大才,估計這輩子要打光棍了。

當然,蛾子肯定會死心塌地跟着自己的。不過,丫鬟只能做小妾,將來扶正做正房對吳節來說也無所謂,只可惜社會輿論不允許----如果自己還想混官場的話。

這些都是小問題,關鍵是明朝選官注重相貌,長得實在太難看,也拿不到實權職位,這是一個玻璃天花板,要想打破這個潛規則,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如果不出意外,吳節拿到進士功名之後,因爲相貌的緣故,下放到地方出任獨擋一面的知縣應該沒有可能。最多會被派去六部觀政,做一段時間實習官員,然後被人扔到清水衙門混吃等死。若想還有進一步發展,則需要熬很長一段時間。

但是,如今的吳節卻沒有這個困擾。水中的倒影中是一個高大英俊的年輕人,蜂腰猿臂,眉目疏朗,這樣勻稱的體形顯然是現代健身房的產物。而不想古代的勞動人民,因爲長期從事某一種體力勞動,雖然健康,可比例卻不對。

“絲,這不就是以前的我嗎,怎麼會是這樣?”吳節吃了一驚,現在的他依稀還有些往日那個藥罐公子的模樣,可整個五官和身材則同現代社會的自己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

難道說,隨着自己在現代社會丟失的時間越來越多,自己的肉身也會以一種讓人無法理解的方式被慢慢轉移過來。

等到肉身被徹底佔領,靈魂和肉體的契合度一達到百分之百,就會徹底穿越到這個時代再也回不去了。

此事也不知道是好還是壞,不過,至少在目前來看,好處大於壞處。

老實說,現代社會的自己過得很不如意,可若是在明朝,憑藉自己超越這個時代的見識,出入頭地那是肯定的。

況且,在現代社會自己也算是一個帥氣的青年,只要靠中進士,因不會因爲相貌而被刷下來。

“不錯,非常不錯。”吳節高興地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還是有些奇怪,自己的身體最近發生了這麼大變化,蛾子怎麼一點也沒察覺?

想來也容易理解,蛾子整天和我呆在一起,這又是一個緩慢的過程。青年人,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體貌發生變化也很正常。

這件事沖淡了被錦衣衛探子跟蹤的陰霾,讓吳節心情好轉,也懶得搭理那兩個尾巴,袖子一揮,大搖大擺地回到了楊宗之的宅子。

路上,他想了想,決定還是將這事同楊宗之開陳布公地談一次,告訴玉立先生那書一旦刊印發行之後,可能會出現的惡果。至於楊宗之聽不聽是他自己的事情,盡人事聽天命吧。

昨天晚上他穿越回現代社會時將大禮議的所有資料都找出來看了一遍,實際上,嘉靖皇帝死後,繼位的隆慶皇帝當年就給楊廷和、楊慎父子平了反。現在是嘉靖三十九年,嘉靖皇帝會在四年後去世。就算楊宗之被朝廷問罪,也不過苦上三四年。

既然楊宗之選擇了這條路,想畢也有相應的心理準備。

回到宅子之後,楊宗之卻不在,一問,才知道回新津去了。

原來,楊宗之現在還擔任着唐家族學牧馬山房的山長,有很繁重的教學任務,只每三天來一次成都督促新書的事情。

再過幾日就是院試,吳節現在也沒時間和精力去過問這事,考完以後再說吧。

現在的吳節發現自己的相貌發生改變之後正在興頭上,就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大聲喊道:“蛾子,蛾子,你說這事倒是奇了,你沒發現我現在……”

話還沒說完,吳節就發現唐小姐的貼身丫鬟小環正圓瞪着雙眼站在門口。

這纔是冤家路窄,吳節一愣,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是你,你怎麼來了?”

小環冷笑一聲:“這裏是舅老爺的宅子,原先本是夫人掏體己錢買下來的,可姓唐。我是唐家的丫鬟,自然來得。倒是吳節你好厚的臉皮在這裏混吃混喝,反問起我來了?”

說起話來,很不客氣。

吳節皺了一下眉頭,這就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姑娘,犯不着跟她生氣。小環是唐小姐的貼身丫鬟,難道唐宓來了?

吳節心中一凜,忍不住擡頭朝屋裏看去。

“看什麼看,夫人來了,想見你,還不快些進去跪拜。”小環又厲聲呵斥。

“夫人來了。”吳節有些摸不清頭腦,他雖然沒見過唐夫人,可聽人說這個唐夫人乃是唐家公中的實際管理者,在家中一言九鼎,連唐老爺唐訥都要讓她三分。

她這纔來成都,不會是來看我這個未來的女婿吧?

想來也很正常,如今的我縣試、府試都拿了頭名案首,又是成府第一才子。前途一片光明,唐家對我的態度自然不同。

可擡頭看去,情況卻同吳節預計的不同。

唐夫人正一臉淡然地坐在堂屋正中。

不得不說,唐夫人長得非常漂亮。她大約三十來歲,身材高挑,眉目中依稀有幾分唐小姐的模樣,一樣雍容華貴,氣度非凡。

只不過,眼睛裏滿是傲氣,看吳節的目光中也盡是厭惡。

唐夫人身邊是一羣丫鬟、婆子,而蛾子則低着頭跪在地上抹着眼淚。

見吳節回來,蛾子悲慼地喊了一聲:“少爺,你回來了!”

吳節一看蛾子流淚的樣子,心中立即明白她是受了別人的氣。

一股怒火從心中騰騰昇,也不理睬上首的唐夫人,大步走了進去,伸手扶起蛾子,冷冷問:“蛾子你怎麼了,又事你同我說,我吳家的人什麼時候被別人欺負過?” “少爺……我,我……”

“別怕,究竟怎麼了?”吳節一邊用手微微捏了一下,示意蛾子不用害怕,一邊轉頭看着唐夫人。

唐夫人依舊端正地坐在那裏,嘴角帶着一絲不屑,就好象吳節和蛾子不過是兩隻蒼蠅般無關緊要,一副高高在上模樣。

“少爺,我……”蛾子見自家公子終於回來了,眼淚不住落下。她本也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可此刻卻已經被唐夫人身上的所散發出的那種氣勢壓得擡不起頭來。

“你就是吳家那個傻孩子吳節?”唐夫人眼神裏閃過一絲寒光:“聽說你府試又拿了第一,好生得意啊!”

吳節淡淡道:“的確是拿了頭名案首,得意算不上,不過是舉手爲之罷了。”

“嗤!”唐夫人冷笑出聲:“還真當你是四川第一才子了,拿了兩個第一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吳節啊吳節,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說你笨吧,你這人幹起鑽營趨附來倒是上心,也不知道是怎麼得就攀附上了高知縣和林知府。不過,想來也可以理解。你爹爹死得慘,人家那是看你可憐,高擡貴手放你過關。天下讀書人本是一家,讓你得第一,縣尊和知府大人倒也能博得體恤舊人的美名。可笑你偏偏看不明白這一點,倒擺起了大名士的譜,在我面前還說什麼你們吳傢什麼時候被別人欺負過之類的話來。真真是不自量力。”

唐夫人的話說得難聽,吳節聽進耳裏,一股熱血涌上頭來,牙關緊緊地咬着,雙手忍不住握成拳頭。

他以前從來沒見過唐夫人,也不知道這個未來的岳母對自己是什麼看法。不過,以唐以前對自己的態度,想來這女人對自己惡感極甚。

唐家人對自己的態度如何,吳節並不關心,看在在唐小姐和楊宗之的面子上,即便他們對自己如何過分,都可以忍了。

大家將來是要做一家人的,牙齒和舌頭還有打架的時候。反正他吳節又不去做上門女婿,又不用同這個岳母過一輩子,彼此面子上過得就罷了。

可眼前的這個唐夫人一見面就給了蛾子一個下馬威,又擺出一張臭臉,這就讓吳節有些無法忍受了。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吳節也不可能像潑婦一樣同唐夫人爭辯,只得強壓下胸中那一口鬱氣:“夫人若要教訓吳節,作爲晚輩,我俯首聽教就是了,可夫人不該提起先父。吳節拿了縣試和府試頭名,靠得是胸中的學問。知縣和知府大人取我,不過是秉正一顆公心。夫人偏要說他們徇私舞弊,傳了出去,卻有損二位大人的清名。”

他擡起頭來,毫不畏懼地朝唐夫人看去。

“哼。”吳節的無禮落到唐夫人的眼中,她臉色一邊,眉宇中浮現出一絲惱意。

卻不同吳節說話,甚至不再看他一眼,反對俯身站在旁邊的宋管家輕輕道:“宋管家你是我唐家的總管,這新津老宅和成都城中的各項產業都歸你管。如今,這裏正在刻印我大哥的新書。這書是兄長一輩子的心血,關係甚大,你平日間也得多過來看看管管,切不可放一些阿貓阿狗之輩進來。被人家混吃混喝也就罷了,若碰到心腸壞了的人,從中搗鬼,卻壞了兄長的大事。”

“是。”宋管家低頭應了一聲,又看了吳節和蛾子一眼,眼神裏滿是擔憂。

蛾子雖然在吳家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可當初在南京的時候,吳節母親死得早,家裏一直都沒有女主人。平素沒人管束,自由自在慣了,什麼時間見識過這種厲害的人物,早被壓得快窒息了。

此刻,她心中已經膽怯,便悄悄地扯了扯吳節的袖子,紅着眼圈低聲道:“少爺,咱們還是走吧,這裏本……本不是我們的地兒,咱們也不是要飯的。”

吳節又捏了捏蛾子的手,挺直了胸膛:“唐夫人,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吧。過去,夫人認爲吳節是個傻子,爲了自家女兒的終身幸福,想退掉兩家親事,吳節可以理解,也沒有任何怨恨。事實終歸要戰勝流言,吳節並不是一個傻子,不但如此,吳節自問憑胸中所學,也配得上唐小姐。”

“胸中所學,你在詩會上所作的那一詩一詞聽說是抄襲的吧。”唐夫人的臉色卻平靜下來了。

昏事 “抄襲?”吳節輕輕一笑:“是非自有公論,抄襲與否,林知府的錦江夜宴上,我已經證明了自己的清白,夫人大概還不知道吧?對這種血口噴人之事,吳節不屑辯解,也不值一駁。沒錯,或許縣試和府試兩場考試或許有人情因素在內,可等到院試,就得憑真本事說話。離院試也沒幾天了,到時候,謊言不攻自破。”

院試是童子試的最後一關,想比起前面兩關,這纔是正經的考場。所有考生做完卷子之後,都需要找專人謄錄,糊上名字之後,才能讓主考閱卷。

在沒有拆名之前,考官也不知道自己手中拿得是誰的卷子。

“錦江夜宴?”唐夫人一呆,她最近忙着給楊宗之湊集印書的費用,又忙着向官府交納夏稅,還不知道這件事情。

等忙完這一岔之後,唐夫人這才聽人說吳論被趕出了書院,當下大吃一驚,一問,別人也好細說,只回答道是吳論惹惱了宗之先生。

吳論這人非常乖巧,不過在唐夫人眼中也就是一個普通人物,倒不至於拿他當做自己的未來的女婿人選,也不放在心上。

唐家在成都的產業還有些事務需要處置,她就坐船過來。卻不想一進宅子,小環眼尖就認出蛾子來。

聽說吳節住在這裏,唐夫人也不問情由,立即抖起了威風,喝令蛾子跪下,等吳節回來,立即收拾東西滾蛋。

宋管家見唐夫人一臉疑惑,忙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遞過去,正是吳節在錦將夜宴上所作的那篇詩序。又將那日的情形一一稟明。

先前他見吳節住在這裏,心中也是疑惑,連忙找了個校對的書生,這才問清了情由,又將吳節所作的那篇文章抄在紙上匆匆地趕了過來,想向夫人稟明一切。畢竟,吳節是宗之先生請來的,若不分青紅皁白地一通怒罵,舅老爺的面子上須不好看。

唐夫人接過那篇文章只看了一眼,立即被驚得差點站了起來。

這文章,寫得實在漂亮,才華橫溢得令人髮指。

唐夫人也是個識貨的人,如何看不出其中的妙處。可她也是一個驕傲之人,當下收了稿子,平靜地看着吳節:“吳節,看來抄襲一事不過是謠言,你不但不是傻子,還是一個才子。”

“才子不才子的,自有公論。自古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學海無涯,吳節才學淺薄,不敢自滿。”吳節的聲音異常恬淡,卻字字清晰:“還是剛纔那句話,不管世人如何誹我謗我,只需吳節在院試上拿到秀才功名,一切都將水落石出。”

吳節心中的怒氣漸漸平息下來,看來這篇文章已經將唐夫人徹底打動了。若能讓唐夫人就此答應自己和唐小姐的婚事,倒也是一件好事。

撥得雲開見月明,就是一個大團圓的結局。

唐夫人突然笑了起來:“不錯,不錯,吳節你的詩詞不但已經擠身一流行列,更難得是文章也寫得如此高妙,確實是難得的人才。依我看來,中個秀才當不在話下。有了秀才功名,就是一個體面的士紳,到時候自然有人將田土和店鋪依附到你名下,自少不了吃穿。你身世悽慘,命運多舛,若真拿了功名,你父母在天之靈也可以瞑目了。到時候再娶個好人家的女子,替你們吳家傳宗接代,這輩子就過去了。” “這輩子就過去了。”

唐夫人的語氣中帶着淡淡的嘲諷,其中意思不言自明。你吳節是有才,可這又如何,一樣娶不了我的女兒。

做人就得樂天知明,不要胡思亂想。

得個秀才功名也就罷了,就別折騰了。

“晚輩不明白夫人的話。”吳節也輕輕地笑起來:“秀才功名對吳節來說不過是開始,的確,唐小姐乃是大家閨秀,普通人也配不上她。夫人嫌棄吳節乃是一介窮生,難道就不想想以我的才學,未來會是何等光景?”

“未來。”唐夫人搖了搖頭:“你說的是今年秋闈嗎,吳節,我不認爲你能考上?就算僥倖過了,就能保證你一定能中進士?就算能中,又得花多少歲月?”

“這是爲何?”

唐夫人:“的確,我承認你是個才子,可才子之名並不能保證一切。科舉場上,三分人事,七分天命。上天要你中,輕易就過了。 冷總的七日情迷 若不讓你中,就算在過二十年,三十年,一樣中不了。唐伯虎有才吧,可秋闈中瞭解元之後,一輩子都不能再進一步,徐青藤如何,不也輾轉蹉跎了一世。三十老明經,四十少進士。不中進士,做不了官,就算你是舉人,不也是窮書生一個。難道我就忍心讓自家女兒跟你吃一輩子苦?”

唐夫人索性把話說開了:“你不是合適人選,還是本分些,不要有非分之想。好好活着,在新津,有我唐家在,也沒人能欺負到你。”

“原來這就是夫人的真實心思,看來,你是不想答應這門親事了。”吳節目光炯炯地看着唐夫人:“哈哈,哈哈!”

他放聲大笑起來,直笑得滿屋都是響亮的迴音。

衆人都是面色大變。

宋管家大喝:“吳節,夫人面前,豈容你猖狂……還是……還是快快向夫人請罪。”

吳節笑畢,這才高聲道:“二十年,三十年,夫人也太小看我吳節了。如果我今年就中秀才、中舉人,來年春帷又中了進士,三元及第,夫人又作何等觀感?沒錯,你唐家是看我窮,等不及吳節功成名就的那一天,想悔掉這門婚姻,另尋富貴人家子弟。可笑你們的眼光也就侷限在四川這個偏僻之地,胸中又能有什麼格局?我吳節,雖然時運不濟,家道中落,可心中那一份抱負又豈是夫人你所能明瞭的。唐家執意不肯將唐小姐嫁給某。某也不是那種癡纏之人,免得讓人輕視。節,三尺微命,一介書生,卻有凌雲之志。他年等我中了進士,布衣卿相之時。生命之精彩,人生之華美,正如那高聳雲端的山嶽不可逼視,又豈是你等所能仰望的?”

兩句“又豈是你等所能明白的”說完,吳節一拉蛾子:“走!”

“站住!”唐夫人大怒:“好個狂妄的小子,你以爲你是誰,就憑你也配在我面前狂妄。你以爲你是解縉,你以爲你是李東陽?別忘了,我出身在楊家,我楊家先祖用修公纔是當時第一大才,你還沒資格在我面前發瘋。”

“夫人,夫人,多大點事啊。”宋管家連忙拱手,又喊吳節:“吳節,還不快給夫人賠罪,多大點事啊?”

“啪!”一記耳光甩到宋管家臉上,唐夫人鐵青着臉收回右手:“管家,你勸他做什麼,這裏還輪不到你來說話!不過是一個狂悖之徒,仗着有幾分才氣好作驚人語,這樣的酸丁,我以前在楊家可見得多了。來人,把他們給我轟出去!”

“哈哈,誰敢,再過幾日,等我中了秀才功名,爾等竟敢對一個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無禮,就不怕學政官治罪嗎?”吳節大笑着看着正要上前動手的唐家下人。

所有的唐家人都畏懼了。

等吳節和蛾子離去,唐夫人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端莊美麗得讓人窒息的臉已經白得跟紙一樣,嘴脣氣得不住顫抖。

宋管家這才嘆息一聲:“何必呢,夫人。”

唐夫人喝了一口茶水,好不容易平靜下來,才道:“管家,剛纔責罰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敢,夫人說話,老奴是不該插嘴。”宋管家忍不住問:“夫人,既然連你都說吳節是個大才子,未來的前程自然是差不了的,將小姐許給他,也是美事。”

“你不知道啊。” 星際大頭條 唐夫人嘆息一聲:“你根本就不知道科舉是怎麼回事,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誰敢肯定地說他鐵定能中,什麼時候中。若是一輩子都中不了,難不成宓兒要跟他吃一輩子苦?還有,這小子實在可惡!”

她咬牙道:“上次竟然休妻,如此奇恥大辱,斷不能忍。這件婚姻,想都別想。”

皇上每天都想翻我牌子 宋管家只能低頭不語,這句話纔是唐夫人的真實想法。

這個唐夫人啊,真是眼睛裏不揉沙子,何必呢?

唐夫人:“對了,既然吳節上次詩會時不是抄襲,得了頭名,那一百兩銀子的彩頭也該給他,免得讓人笑話我唐家食言而肥。”她冷冷一笑:“也不能讓那小子看不起我們,管家,你帶了銀子追上去,把我這話原封不動帶給他。”

……

吳節不是個矯情的人,宋管家既然把銀子送了過來,他也沒有推脫,順手接過就遞給了蛾子。

宋管家看起來好象老了一圈,面上全是皺紋:“吳公子,老奴有一言不吐不快,說出來還望你不要見怪。”

吳節:“請說。”

宋管家:“夫人就是個火暴性子,她主要是氣你上次寫給唐家的那封休書,並不是一定要悔了這門親事。如今,公子也是四川第一流的才子,如果能與唐家結親,我們也是面上有光。只須……只須公子找到舅老爺,又他出面說項,然後再去夫人那裏賠個罪。夫人最聽舅老爺的話了……”

蛾子也是提起了精神,看着吳節:“少爺,要不,你就去賠個罪吧?”

吳節哈哈大笑:“大丈夫立於天地間,氣節一物最是要緊。此事曲在唐家,我吳節又賠什麼罪?今日若真低頭了,怎麼對得起我名中的那個節字,對得起士貞這個字?”

頭一昂,大步朝前走去。

“少爺,等等我。”蛾子急忙追了上去。

宋管家定定地站在那裏,半天,眼圈卻紅了:“夫人和吳公子都是硬氣之人,誰也不肯先低頭,只可憐了小姐……小姐夾在他們中間,何辜之有啊……”

想到悲處,老淚滴落下來,在地上騰起一朵灰塵。

打發走了吳管家,吳節心中有一股鬱氣蘊繞其中,怎麼也吐不出來。

見少爺臉色不好看,蛾子抱着包袱跟在後面,一臉擔憂,卻什麼話也不敢說。

吳節走了兩條街,心中才逐漸暢快起來,擡頭一看,卻已經到了騾馬市,成都最繁華的所在。周圍都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轉頭一看,那兩個錦衣衛的探子還遠遠地跟着。

這讓吳節更是煩惱,既然你們要跟,就跟着吧,我也懶得管你們了。

吳節也不再走,乾脆坐到旁邊一個茶鋪子裏,叫了一壺蒙頂雲霧,悠閒地喝了起來。

那兩個探子則在對面的街上站定,裝出一副聊天的模樣。

又過了一會兒,突然間,有鑼聲“當!”一聲響了起來。

吳節擡頭一看,卻是一個高大得更一扇門板一樣的壯漢,背上揹着一大捆白蠟杆子,手中提着一口銅鑼,扯直了嗓子喊:“賣藝了,賣藝了,大家都過來看看!”

話中竟然帶着命令的口氣。

吳節一聽就樂了,別人賣藝,開場白大多是:“各位鄉親父老,小的遭了難,流落貴寶地。生活無着,三餐不濟,不得已來討口飯吃。咱們初來咋道,有對不住的地方,還請多多包涵。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這人可好,直接來個:“賣藝了,賣藝了”,又這種態度,業務素質實在不怎麼樣。

這一樂,心中的鬱悶卻消解了許多。反正閒着無事,吳節忍不住站起身來走過去看熱鬧。

這一看,還真看出了些門道。這條漢子雖然不會說話,人也憨厚,卻是有個有大本事的人。 一秒記住,

高大漢子嗓門既大,且將手頭銅鑼敲得響亮,立即就引來不少路人圍觀。古人文娛生活貧乏,遇到這種熱鬧自然不肯放過,頓時,裏三層外三層地水瀉不通。

就兩吳節身邊的蛾子也好奇地瞪着眼睛看過去。

茶舍正好位於高大漢子的旁邊,地勢頗高,低頭看去,正好看得清楚,倒不用擠進人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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