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裏的陰氣,似乎特別重,每走一步,腳下埋着的都可能是亡魂。

這林子裏,山路上上下下,七拐八拐的,不怎麼好走,就憑藉着那支手電微弱的光,一直走,一直走,除了三三兩兩的磷火,陪伴他們的就只有自己的呼吸聲。

約莫走了三小時,周圍的情況都是這樣,按照偵察兵們的前進速度,這似乎已經超過了常理,平都山並不大,可從山腳的那些人間燈光來看,似乎他們下降的高度變化並不是那麼明顯。

超子扶着一棵大樹,看着那些燈火說道:“好像是有些不對勁啊,怎麼老有一種在這裏轉圈的感覺,走不出去。”

查文斌看着不遠處那些飄蕩的磷火笑道:“確實沒有走出去,我們一直在這塊墓地裏轉圈,有點意思,還弄了個鬼打牆。”

“那你說該怎麼走?”

查文斌蹲下來看了一眼,說道:“這裏的人給我們設計了一條路,人總是會挑選好走的地方先走,我們一直在順着這條感覺的但是又不存在的‘路’走,這些墓碑就成了我們的參照物,導致我們一直在轉圈。其實之前我就發現了這種情況,只是想知道這塊墓地到底有多大,下面究竟埋了多少人。不過是個障眼法罷了,想破很簡單。”

超子問道:“測出來了嗎?”

查文斌的話有些耐人尋味:“這座山頭在同一個時期,應該埋葬了超過兩千人,這裏至少有兩千座墳墓,可是這裏太安靜了,有這麼多墳墓的地方,應該是很熱鬧的,你們要是不怕,我們就來見見這座山的真面目如何?”

超子拍着卓雄的肩膀哈哈大笑道:“我們跟着你,什麼沒見過,閻王殿前都轉悠過幾次了。”

查文斌在地上迅速用石灰撒了白色的圈,然後又拿出那面八卦鏡來,在鏡子的上端有一個小孔,孔上繫着一根繩子。他把這鏡子用繩子吊在一根木棍上用手提着,然後說道:“超子,你打開礦燈,讓光線對着鏡子照。”

超子按照他的說法做。一束雪白的強光打到鏡子上,又迅速折射回來。超子的眼睛吃不消,只好把頭低下去,雙手託舉。瞬間這束光線開始往後一射,直直地砸向了後頭。查文斌拍了一把卓雄和大山的肩膀,低聲說:“回頭,順着光線的方向看,千萬別出聲,就當什麼都沒看見。”

查文斌慢慢轉動那鏡子,超子就在地上不停地根據查文斌的變化,調整着自己,這鏡子很快便繞着他們轉了一個圈,然後查文斌低聲說道:“關燈。”

瞬間,周圍又陷入了一片壓抑的黑暗。

“看到了什麼嗎?”查文斌問道。

“有人,好多人,密密麻麻地擠在我們的周圍,都在盯着我們看。”卓雄很冷靜地說出了自己所見。

查文斌低聲道:“那些不是人,是鬼,我們被鬼包圍了。” 有鬼,而且還是一羣鬼,這句話的殺傷力可想而知。超子、卓雄還有大山幾乎是立刻就做好了防禦工作,緊盯着四周,可是現在白茫茫的一片燈光打過去,除了樹枝便是樹葉。

凡人若想用肉眼見鬼,只有在一些特定的情況下才可能發生,比如生病的時候或者是藉助一些特定的道具,比如查文斌所用的牛淚,還有就是以下這幾種情況:

一、手食指有黑痣的人;

二、凌晨兩點四十七分洗臉的人;

三、頭髮自然枯黃無光的人;

四、無故失眠且屬狗的人;

五、凌晨一點四十四分出生的人;

六、家裏木梳(很古老的那種)超過四把的人;

七、額頭無故發青,也就是我們俗稱印堂發黑的人;

八、家裏衛生間的鏡子裏可直接看到窗戶的人;

九、在七月十五鬼節那天打破碗的人。

所以,等八卦鏡拿開,自然一切又恢復了正常,但是這人一旦知道了自己所處的真實環境,免不了心裏就會去想。其實在這種情況下,是萬萬想不得的,越想反而會降低自己的膽子。所以查文斌立刻打住道:“別想,別看,別亂跑,我們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好在這幾人也都不是一般人,越是危險的時候,越是能沉住氣。現在要做的首先是找到那條出去的路,不能再讓眼睛迷失自己的感覺。

“關掉你那手電,我們不開燈,也別管前面是樹還是墓碑,順着方向一直往下去走吧,別看,別碰,走出這個圈不難。”

摸着黑,任憑腳尖踢到石碑上發出的痛楚,任憑樹枝刮過皮膚留下的傷痕。腳下的路難走,可心裏卻跟明鏡似的:只要勇敢,又有多少坎是過不去的。

當他們發現自己的頭頂出現了第一抹星光的時候,查文斌知道自己走出來了。重新點亮燈,身後留下的不過是一片殘敗的枯樹林。那些樹早已沒了生氣,只剩下光禿禿的丫子了。燈光一掃,一棵樹的頂端閃出幾隻綠油油的眼睛。查文斌說:“不用害怕,幾隻貓頭鷹而已,我們已經走出來了。超子,現在幾點了?”

超子擡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上面的指針顯示已經是十一點一刻了。如此看來,他們走出這片林子着實花費了不少時間。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剩四十五分鐘,現在怎麼辦?”

查文斌望了一眼山下,這裏的地勢已經比之前平坦幾分,但卻很少有樹木,全是光禿禿的大石頭,礦燈掃過,也就盡收眼底了。

“沒有發現建築的痕跡。”很快,卓雄這位老辣而冷靜的偵察兵就把這個結果告訴了查文斌。

是的,這裏並不是什麼名山大川,擁有深不見谷底的溝溝壑壑,也沒有云裏霧裏的躲藏,這裏只是一個“小山包”。可平都山如果真的是這番普通,那麼它也就不會被稱爲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中的第四十五福地。

其中有一個地方引起了查文斌的主意,這地方看似一個斷裂面,也就是一段凸出來的岩石,肉眼只能看見這麼一小塊區域。對於這岩石的下方,他們並沒有能力觀察到。這就好比我們站在房頂的正中央,你想看到屋檐下面的東西,那是辦不到的,因爲屋檐會擋住你的視線。

很快,一根降落繩已經準備妥當,幾人先後滑落。

到了下方,人還得使勁蕩那繩子,才能到裏面落腳,這裏到處都是亂石,卻又被打磨得平整和光潔,一眼就能看出這裏曾經是一個人工遺蹟。

“找到了,應該就是這兒。”

“啪!啪!啪!”遠處的黑暗處傳來了一陣鼓掌聲:“果真是有幾分厲害的角色。”這是那個壓低聲音的男人,幾人當即非常警覺地做好了全部準備。

“還算守時,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分鐘,不知崑崙一別,查掌教又長進了多少?”

“哈哈哈。”查文斌大笑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隱藏自己的身份那樣辛苦,這好像不是你的作風。”

那個聲音走出了黑暗的角落,燈光下,他依舊戴着那頂鴨舌帽,只是他的聲音已然不再壓低了,這是一個在查文斌意料之中,卻又在其他人意料之外的聲音:“不然,查掌教恐怕也不會輕易現身吧,據說現在去請你的人就算是把門檻都踏破,你也未必會見上一面。”

“老刀?”超子的嘴巴都要張不開了,這聲音的確是老刀的,就是那個進入崑崙山區負責他們安全,最後卻跳入那口古井裏的老刀!

查文斌有些大方地說道:“真沒想到,你還活着,曾經我給你算過一卦,卦象上說你已經死了。我自認自己很少會算錯,沒想到這一次算漏了,不過也好,活着總比死去要強得多。”

那人拿掉了自己的帽子,一張冷毅而堅決的臉,眼神中比過去的冰冷和殺戮之外,又多了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深邃,彷彿他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老刀了。

不僅是眼神,就連說話和處事的方式都和之前全然不同了:“敘舊的事兒,先不提,今天找你來,就是想讓你辦點事兒,這事只有你能辦。”

對於老刀,查文斌明白,他的突然出現絕對不是那樣簡單。試問自己雖然入行的年數不算太長,但是這人在不在世,查文斌的卦象早已說明一切。現如今,一個活生生的人就立在自己跟前,既然他能活着,那麼關於那段記憶?

不過既然老刀擺明了先不提往事,查文斌倒也爽快,人家自然是知道什麼,才故意這般說道,便隨了他的心願就是了:“說吧。”

“老王的工作,暫時由我來替代,雖然我沒他跟你們的交情深,但你們也不必防着我,我們的合作是有基礎的。你會得到你想要的東西,我們也需要得到我們需要的東西,今天我就需要各位幫我進一進這真正的鬼門關,不知查掌教意下如何?”

“好像你原來不是幹這行的吧,我怎麼記得你是個保鏢,一個殺人如麻、從槍林彈雨裏走過的軍人,怎麼跟他們又混一起了?”

老刀背過手去,擡頭看了一眼天空:“我是他們的人,也同樣是那幾個兄弟的哥哥,我的人全部葬在了崑崙,我總要給他們的家人一個交代。本來我就是拿人錢財、替人賣命的,現在我兄弟的家人由他們照顧,而我也就自然沒得選擇。人是會改變的,戰場上唯一的法則就是生存,我也不例外。你們不用顧忌太多,我知道的也少之甚少,只是你們想要問的東西,等這次事情結束,我便會告訴你們我所知道的,我所看見的,還有我所發生的,在沒有結束之前,我不會多回答一個字。”

查文斌笑道:“成交!”

老刀的嘴角浮起輕輕的笑,這真的和他之前有太多的不同。以前的老刀是一個沒有表情的男人,一個看破了生死和感情的男人,他的世界裏只有強者,他不苟言笑,他也從不多話。

這是戰爭和死亡給一個人帶來的變化,可如今的老刀完全變了一個人,這究竟是老刀變了,還是他根本就不是老刀?如果他真的是老刀,那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纔會把一個這樣的男人徹底改變?這件事,又和自己有多大關係?一系列的問題,在查文斌的腦海迅速徘徊,他知道,在結束前,他不會得到任何答案。所以,這是一樁不做也得做的買賣,他,沒得選擇。

老刀指着後面這片廢墟道:“據說,這裏面,或者說這下面有些門道,需要我們進去看看。查先生,依你看,這門,應該是開在哪裏?”

衆所周知,很多寺廟和寶塔之下都會建造地宮,但道觀這種建築是極少會出現地宮的,有史料記載的就更加少之又少,因爲道教講究的是羽化而登仙,不像佛教那般坐化成舍利,也就不需要地宮這樣的建築來進行供奉。所以,要想在這片廢墟里,找出一道暗門,那自然是有些難度的,不過,既然記載着這山裏有洞天,查文斌也明白,這山也絕對不是看上去那般簡單。

用步伐丈量,這是古代建築中堪輿的最簡單辦法。每走幾步,查文斌就需要手持羅盤結合星象,再走幾步,不停地變換着自己的方向,不停地修正自己。

幾經周折和反覆,終於他停了下來,此時他的腳下並不是很特別,也只是一堆亂石罷了,他用腳尖輕輕點道:“這裏!” 人有得選擇嗎?有時候是沒有選擇的,一如查文斌這般,他對於探險並不熱衷,如果可以選擇,他想要的是咒文和符紙,是香火與羅盤。

撥開那堆亂石,腳下是一塊平整的浮雕,上面畫的東西是一隻惡鬼。這惡鬼手裏拿着一個人頭,腳下踩着兩個苦苦掙扎的人,嘴裏還咬着一隻人的胳膊。

浮雕雖然看上去面目猙獰,但是就這雕刻的技藝而言,已實屬上品。

道觀,這是老刀告訴查文斌的,自古正邪不兩立,一個道觀裏,居然會出現一隻惡鬼的浮雕,這是一個超乎常理的存在。如果老刀沒有說謊,那麼這裏還真的不是看上去這麼簡單。

浮雕很重,這在古代的建築學裏並不少見,很多地宮的入口都會壓着這麼一塊東西,沉重和巨大是它們的象徵,諸如大山這般的好勞力,也拿它毫無辦法。

好在聰明的人永遠不會缺乏的便是辦法,無論多大的難題。槓桿原理,這是一個簡單而有效的辦法。超子很快就在這片廢墟里頭找到了一根粗壯的木頭,看樣子,這東西應該是當年用作殿上的大梁,經過了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這根樑,依舊結實,看不出腐爛的痕跡。這足以說明,當年建造這座大殿的人有着何等的權力與財富。

五人合力,這塊重約千斤的巨石,被一點點緩緩地挪動,一個深邃而幽暗的入口就這樣被悄悄地打開。撲面而來的氣味,查文斌很熟悉,這是一種帶着死亡的氣息。

臺階,盤旋而下的臺階,就像史料中記載的那般,這山裏果真別有洞天。

四五盞的射燈,緊挨着,走在這臺階上,讓人壓抑得不行。低頭看下去,燈光被黑暗轉眼就吞噬了,見不到底。

空蕩蕩的,除了黑暗和腳下的臺階,陪伴人們的便只有那“沙沙”的腳步聲。

不知不覺,這幾人已經走了有兩小時,每每朝下看一眼,都是看不到邊際的黑暗。人最怕的便是這種感覺,一條看似永遠沒有盡頭的路,行走在這裏,崩潰是會隨時來臨的。

“你究竟是想把我們往哪裏帶?這種鬼地方,老子多一分鐘都不想待了。”說着,最前面的超子已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這條臺階本就很窄,他這一停,整個隊伍便都停了下來。

“不知道。”老刀的回答簡單而乾脆,他的確不知道這是哪裏,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冷血而又堅強的老刀了,從崑崙底下那口棺材裏爬出來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再也不是當年的那個他了。

“那你把我們弄來是幹嗎的?”

“不知道。”回答依舊是這三個字。

超子想發作了,他已經受夠了,不僅是超子,就連一向淡定的卓雄也想發作了。查文斌趕緊攔住這兩人,他試圖把衆人心頭那壓抑的情緒平復下來,因爲就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難受。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這山並不高,而我們一直在朝下走着,按照這個距離走,我們現在都已經在地下很深處了,可是周圍的溫度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空氣裏的含氧量也沒有對我們的呼吸造成任何影響,這倒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麼事?”

“走不完的臺階,只有在一個地方有,那便是通向陰間的道路。據說有的人,在下樓的時候,會突然發現這臺階怎麼走都走不完,於是他便一直往下走,一直往下走,到了第二天,人們在一樓的樓梯口,發現了他的屍體。”

查文斌接着說道:“這和鬼打牆不一樣。鬼打牆,人走的最終結果是一個圓,而我們走的是臺階,一個通向無底深淵的臺階。下樓的人,永遠都會往下走,而不會回頭,因爲他的出口是在下方。但是你如果再回頭往上走,又未必能找到回去的路,於是便被困死在這看似簡單的臺階之上,簡單點說,這就是一條通向死亡的臺階。”

死亡,這是每個人都需要面對卻又恐懼的詞彙。

“那我們就被困在這裏了?”超子有些怒不可遏,並不是他怕死,而是不願意死得不明不白。

查文斌轉過身去看着老刀,現在這張臉是熟悉而又陌生的,老刀的目光並沒有閃躲,兩人就這樣對視着。

“現在,可以告訴我,爲什麼帶我來這裏了嗎?”

老刀破天荒地冷冷一笑,道:“以你的能力,還能看不透嗎?”

查文斌也冷冷一笑:“你不是老刀,我算過,他早已離開人世,而在你的身上,我能感覺一絲熟悉的氣息,攤牌吧,我不喜歡這樣猜來猜去。”

“哈哈!”老刀突然狂笑起來,“查文斌!你知道這是哪裏嗎?這是死亡之淵,這裏是土伯的道場,沒有你,我便開不了這門,開不了這門,我就回不去,我回不去,你們誰都別想回去!”

“我和這門有關係嗎?”

“有,太有關係了,想知道那個該死的老頭最終是什麼下場嗎?”

“哪個老頭?”查文斌雖然不解他說的是什麼,但肯定的是,他明白,這件事或許八成真的跟自己有關。

“對,我差點忘記了,你們失去了那段記憶。查文斌,我不得不說,你們的命真好,想找回那段記憶嗎?想的話,就去這下面找,他不過是土伯的子孫罷了。”

查文斌笑道:“鬼帝土伯,那麼你又是誰?”

“我是誰?哈哈,我如果告訴你這個廢物,如果不是你,一切歷史都會被改變,你信嗎?你沒有選擇的餘地,如果你不繼續,我毀了,你自然也就毀了!你可以死,但是我不能死,我死了,你也就隨着我去了。這輩子,你都別想明白,下輩子,下下輩子,你也都不會明白!”

“你給我去死吧!”超子再也受不了了,不知何時,他已經衝到了老刀的身邊,對着他那狂笑的身軀,狠狠地一推,這臺階本來就很窄,又沒有欄杆,老刀的身子一個趔趄,瞬間消失在了黑暗裏,可是在這個空蕩蕩的世界裏,老刀的笑聲卻依舊響亮,只是那笑聲越來越弱,越來越遠,竟真的像是跌進了無底的深淵。

“超子你瘋了,這是殺人你知道嗎?”卓雄抓住身子有些顫抖的超子吼道,這可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被他推下去了。

“不是人,但是他也不是鬼,真正的老刀已經死了,他不是老刀,只是我很奇怪,我看不透他。”查文斌蹲坐在地上,眼神有些迷惘。

“那現在呢,我們該怎麼辦?回頭,還是繼續走?”卓雄問道。

看着這四周光禿禿的牆壁,擡頭向上看看,再向下看看,始終是黑暗,查文斌的心頭第一次不知道方向在哪裏,突然他站起身來說道:“我們幾人兄弟一場,我要走的是一條危險的路,我不能帶着你們去冒險,如果,你們可以走回去,就繼續往回走,記得出去後幫我照顧好我兒子,但是如果發現向上走已經超過了回來的距離,就不要再走了,那麼我也會在下面等你們。”

說完,查文斌朝着旁邊的黑暗,縱身一躍,所有人都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就這樣消失了,連哼叫聲都沒,查文斌就這般離開了。

那段話,算是查文斌的遺囑嗎?留下驚愕而無措的三人,超子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也要跳下去,就如在那瀑布頂端的時候,他想追隨查文斌而去那般,還是卓雄拉住了他。

“放開我,如果你們怕死,你們可以上去!”

“啪!”這是卓雄第一次動手,他狠狠地給了超子一個巴掌:“文斌哥是怎麼說的,讓我們找出口,如果找不到,他會在下面等我,不是我怕死,是我得聽他的話!”

人總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可這向上的臺階,走豈是那麼容易?

一步一步地拾級而上,每一步,都是那麼讓人難以接受。他們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引到了這兒,查文斌又那麼莫名其妙地跳了下去。如果,超子不動手推老刀,查文斌會不會走?可是,這個世界,沒有如果!

道的存在,是不會拘泥於過去與未來的,是不會拘泥於生和死的,它的存在,無時無刻,它的存在,遍佈每一個看不見的角落。是地獄也好,是死亡也好,查文斌都已經做好了準備,循環到死的臺階,永遠都是走不出去的,一如他們現在遇到的一切。

人就是這樣,明知道是個死循環,還是會去走,還是會去試試,殊不知,當從終點又重新回到原點的時候,只需要站在外邊看一眼,便明瞭。

查文斌走的這條路,便是如此。

他從這個“老刀”的眼神裏,看見了一點東西,可那點東西是什麼,只有他自己明白。於是他便選擇了這樣一條路,如果他查文斌真的走了,這個世界是不是真的會停止。 看着手上的表,時間已經過去四小時了,雖然通常是會說下坡的路走起來會比上坡要快,但這個速度對於他們幾人而言,是不成立的。

一開始抱着冒險和未知的態度,他們下這臺階的時候走得並不快;相反,回去的時候幾乎是用跑的。此時時間已經六點多了,按照這個季節,天也應該早已大亮了。

擡頭看着天空,並沒有一絲亮光從頂端投射下來,這裏就像是一口永久漆黑的井,而井蓋在你親手打開之後,又嚴嚴實實地合上了,或者乾脆說,那口井的井口已經消失了。

這是一個多麼讓人絕望的結果,或許查文斌早就已經看明白了,所以,他選擇了另外一條“路”,一條未知的,甚至有可能直接喪命的路。

他敢跳,並不代表他不怕死,而是他明白,以那個“老刀”的身手,又怎會輕易地就被超子那麼一推就給推下去了呢。那種狂笑,是嘲笑,是一種赤裸裸的藐視,於是他決定放手一搏,隨那人而去,既然進來了,又有幾分把握是打算活着回去的?

就和那通向地獄的臺階一般,人之所以會被這種看似簡單的臺階循環到死的原因,是因爲人始終是在臺階上來來回回,因爲他的腳下只有這一條看似是路的路,人從未去想過離開這條路,離開這條臺階會是怎樣?因爲擺在人的面前,如果有一條看得見的路,人是不會去選擇其他路的,這就好比起了大火的高樓裏,只有當被火勢逼得無路可逃的時候,那些平日裏看似膽小的人才會選擇用跳樓這種方式來逃離,雖然人知道從這樓上跳下去生還的概率同樣很渺茫,但是他照樣會去選擇。

在絕境裏,選擇另外一條路,是因爲人已經無路可走。如果這條看似可以走但是永遠都走不通的路一直存在,人就會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死亡。

回頭看看,路還在,可是這條路已經不是原來的路了,就像世界上你不可能兩次跨進同一條一模一樣的河流一般,回去的路也依然不是你原來走過的路。

一條簡單而又複雜的臺階,一個無限循環到死的空間,一個看似簡單卻又沒法參破的道路,這就是那位能被稱爲“鬼帝”的人替世人修建的。

地獄和陰間纔是最可怕的嗎?油鍋和刀山纔是最不能逾越的嗎?

不,人最終不能戰勝的不過是自己罷了。明白了這個道理,什麼臺階、什麼黑暗都不是那麼重要。只要你願意,哪裏都是路;只要你願意,也同樣哪裏都是道。

道法天,道法地,道法自然,萬物皆爲道,也皆能成道,可人如果一直拘泥於腳下,又如何才能真正成道!

於是,跳出這個循環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醒來了。

周圍沉浸在一片亮光之中,朦朧的白色光線,有些晃眼。像是那個年代剛剛流行的舞廳頂端,可惜的是,查文斌這樣的人是從未去過那樣的場合的。

查文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身上有些疼,應該還不至於斷了筋骨。擡頭看看,一片白茫茫的,都是有鵝蛋那麼大小的石頭在發着白色的光芒。

“夜明珠?”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這裏,這是一種名貴的石材,也就是熒光石。在過去,夜明珠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可是這裏似乎有數不盡的夜明珠,一直在向遠方蔓延而去。

再擡頭看看,他找不到自己落下來的方向,似乎這裏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不知怎的,他就來到了這裏。

有一根接一根的巨大石柱在頂着兩邊的拱頂,對稱地矗立。

真是一座有些宏偉的地下宮殿,能修建這座宮殿的人,已經不能用權勢來形容了。就連那秦朝時期的始皇帝,也未必就能把他那座皇陵修建成這般模樣。因爲漫天的熒光石,並不是簡單用於裝飾照明,它們是按照天上的星象有序而複雜地排列着。

每一根石柱上,都有着一條盤旋而上的應龍,時而張揚,時而怒目,每一條都代表着不同的情緒。這些龍,就像是這座宮殿的守護者。

腳下,是被平整的石塊拼接平鋪而成的,上面厚厚的一層灰燼,像是在向查文斌宣告着歷史已經把這裏遺忘。

頭頂上的熒光石,是從這兒開始向裏面蔓延開來的,所以在人的潛意識裏,就會想着往前去看一看,查文斌也沒能例外。

身邊的東西也都還在,試了試,還好,自己還能走,於是他便開始往裏走。

不知怎的,走在這座大殿裏,查文斌似乎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他總覺得自己曾經來過這裏,雖然他只是一個出生在鄉下的小道士,可就是覺得好熟悉。這種熟悉,很快便驗證了,因爲他開始見到了一些更加熟悉的東西——壁畫!

壁畫,這是一個古人向後人傳遞信息的唯一簡單而又直觀的辦法。

站在這一面壁畫前,查文斌呆立了。

畫像中刻畫的是一個身背長劍的男子,他的身後跟着一隻只有三隻腳的蟾蜍,他的面前是一口巨大的棺材模樣的東西,他就站在那棺材前面。

如果這是巧合,那麼查文斌能夠清晰地感覺到畫中的男子就是他自己,因爲這個男子的身上還揹着一個袋子,而那袋子卻被巧妙的工匠刻畫上了一個小小的八卦。

今日的查文斌,爲了方便上山,他並沒有穿道家長袍,而是一身簡單的休閒服,正是這件衣服,也被幾乎一模一樣地刻畫在了畫中人的身上。可以說,那個年代沒有照片,如果有,那麼這幅圖,除了三足蟾不在之外,其餘的便和現在的查文斌是一樣的,就像是對着他今天的照片刻畫上去的。

這個發現,不亞於我們打開一口幾千年前的墳墓,卻發現墓中懸掛的是自己的照片那般恐懼。所以,查文斌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痛和紅腫告訴他,這不是在做夢,這是真實存在的。

這片空蕩蕩的大廳裏,除了自己和那隻小蝌蚪,他暫時感覺不到第三個活物,他在想,那個“老刀”又去了哪裏?

因爲地上的灰燼夠厚,人踩在上面,便會留下腳印,很快,他便在另一側,找到了這麼一排腳印,腳尖的方向是朝着裏面走的,所以查文斌很快便決定沿着這串腳印繼續,那個人的身上揹負的東西一定纔是他真正想要找的。

這條道很長,查文斌想,如果這真是鬼帝土伯修建的,那麼他一定是把當時全天下能發光的石頭都找來了,因爲這裏的熒光石實在是太多了,多到不可思議。到處都是慘白的顏色,這種白,讓人覺得有些瘮人。

走了約莫有三百米的路,前方出現了一扇巨大的石門,門是虛開着的,並沒有關。站在離那門不過二十幾米遠時,查文斌發現了異樣,這門裏有“人”!

不是一個人,而是很多人!

有的人穿着紫色、黑色的壽衣,也有的人穿着普通的衣服。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也有少。這些人不知是從哪裏來的,他們的眼神是迷離的,就這樣憑空出現在了這座大門口,然後一個個便躍了進去。

查文斌是何等人,他會不知道這些不是“人”,而是魂嗎?但是他會怕魂嗎?不會,所以他決定進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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