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斌湲剛剛說道軍令牌時,素月有些怳悸,頭上微微出着細汗,所以素月一直背對着斌湲,好不讓他發現一絲異常。其實素月動過軍令牌,就在半個月前,就是離開潞州之前。她與羌烏王會晤了一次,她已經想好了,若是哥哥不起兵,那就自己帶兵逐鹿中原,不能錯失機會。只是雲衢拒絕後,素月動用軍令牌時,發現軍令牌已然失了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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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你動用軍隊做什麼?難不成你也想加到中原戰爭中,趁亂分一杯羹?”

“敞開天窗說亮話,其實你早就開始猜忌我了,不是嗎?這個軍令牌從頭至尾就是假的!”

辛雲衢笑笑:“是真的,不過我只是將你的軍令牌下的軍隊慢慢蠶食了!若不是我留了一手,恐怕我今日就是你的劍下鬼了!怎麼,你是想拿你哥哥的頭,向你的小夫君邀功嗎?”

“哼,我纔沒哥哥你那麼不顧人倫、不知廉恥、膽怯懦弱呢!戰爭是爲了我自己,爲了岐國的人民,爲了全天下的黎庶蒼生!”

“就憑你,也要做天下共主?女開國君可是史無前例呢!”

“天下共主當然是誰有能耐誰當,可沒聽說過有男女之別!哥哥你沒能耐,就不要get in the way(擋道),go away(走開)!”話罷,素月往外走。

“妹妹你不要太天真了!”辛雲衢不屑道。

聽到這句話,素月回首,妖邪一笑:“難道哥哥當真這麼淡定,別人睡了嫂嫂,哥哥一點都不在意!哥哥心胸寬廣,妹妹我——佩服!”

辛雲衢微微皺眉道:“這麼說你其實早就知道我和蘭芷的關係了?你是故意把她推薦給赫連天的?”

“這不是昭然若是嗎?曝我身份,收受恩惠,引人入賬,若是以前,給她十個膽子她都不敢,可偏偏她做了!再加上她頻繁說起你,愛一個人是瞞不住的!”

辛雲衢問道:“所以蘭芷也不過是你的一個棋子?”

“我不過是將計就計罷了。況且她本就是我的人,本就該爲我效力的!”

辛雲衢哈哈大笑,不屑道:“可是你錯了。女人就是女人,妄自尊大!男人可不止有女人,還有許多!蘭芷是我的棄子,我想他藉助蘭芷得到了你,對他而言,蘭芷也是一個棄子!你想着我們爲蘭芷打一仗,蘭芷還沒那個分量。不過,我想興許他會爲你打一仗的!畢竟你的分量比她重得多!我會留着你,只爲你還能牽制他。”

素月狐疑道:“你還要相信我?”

辛雲衢嗤笑道:“沒了爪子的老虎,拔了牙齒的獵犬,有什麼好怕的?”

“呵,那我是不是還要叩謝你的不殺之恩呢!”素月拱了拱手,甩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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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月想着,不能讓人知道軍令牌是假的,否則軍心不穩,再起內訌,腹背受敵就不好了。和斌湲、辛雲衢的談話,素月記住了兩條:一、永遠不要暴露真實實力。倘若當日辛雲衢知道自己的孔雀衛和私養兵團,恐怕就不能活着回來了。二、處於不利時不能表現出弱勢,而讓人有機可乘。羌烏、晉泱其實都是在演戲,若是讓兩國之君知道實情,恐怕自己就是一枚棄子。

夾縫中生存,素月有些累了,燕巢於幕,魚遊於鼎,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素月閉上了眼睛。夢中,她在跑,跑出皇宮、跑出京城、跑到一個自由自在、無憂無慮的地方!對,就在他登基大典上,趁着令牌還沒有換!那時候大家都在忙碌登基大典的事情,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小小的宮女。那時候自己換上宮女的服裝,說自己去採購,對,就這麼定了!出宮前,還要安排一下山莊的事情。那就後天再去,明天先好好籌劃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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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待素月練武回來後,荃蕙向素月遞過厚厚的一沓書信:“這是主公一大早派人送過來的,請殿下過目。”

素月瞟了一眼,淡淡道:“燒了吧!”

“燒——燒了?這是什麼信?”

“你要是想看就看!”素月忙着更衣,隨口道。

荃蕙翻了幾頁驚訝道:“這,這是殿下向王上彙報的東西,他們怎麼會有?殿下一向是口頭陳述,又怎麼會有紙質的東西?難道是我們暴露了?”

“是,只是他還沒有十足的把握,所以這只是個試探。他們玩宮心計,我們就玩反間計!他還需要我們去牽制羌烏王,所以這層窗戶紙他不點破。”

“殿下的意思是?”

“有一點不肯否認,冷青松確有通敵!”

“那我們不也……”

“羌烏王是我的兄長,我們不過是親人間相互慰問!這些信的字跡不是我們的,留一封查一下信的來源,以此便可金蟬脫殼。”

“這可行嗎?”

“他錯就錯在不應該做最後一個通敵的人,還昭然現市!之後我們就可以來一個金蟬脫殼。”素月深沉道。 (閒士侃曰: 題解,懷才隱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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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六,金桂飄香,皇帝登基大典,幽蘭殿解禁。

“今日是皇帝登基大典。”這一大早素月就聽到幽蘭殿外燕語鶯聲。

“你說皇帝登基後會選哪位做皇后?”

“聽說有兩位是最佳的人選,一位是冷氏,丞相嫡長孫女,一位便是咱們這位,隨聖上一同進宮,只是她的身份一直諱莫如深。”

“如此看來,好像冷氏勝算更大。”

“那倒不一定,若是聖上顧念舊情,也指不定選了咱們這位。”那宮女轉又低聲道,“之前我有看到姑娘藥膳,姑娘平日裏也小心謹慎,像是有了身孕的人。”

“我倒更希望是咱們這位姑娘。蘭姑娘溫柔敦良,平日待我們甚是優厚,若是蘭姑娘做皇后,我們幾個也能沾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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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月垂眸。孩子早就沒了,後位自己也無慾相爭,就是爭怕也爭不過。相比一無是處的自己,清純年少、玉潤冰清又炙手可熱的冷荷桐有太多的勝算。今日是離宮的最好時機,皇宮守衛的令牌還沒有換,自己還可以拿着舊令牌出宮;再者,今日大家都在紫宸殿恭候新皇登基,不會有多少人看到自己。素月拿着昨夜整理好的包囊,拿着令牌早早趕到紫宸殿。因怕人生疑,包囊內僅有些金銀細軟。從紫宸殿到宮外要經過皇儀門、掖門、長慶門三重宮門。

卯時,鐘鼓齊鳴,典禮開始。巳正,新皇上位,示玉璽,宣旨。衆人拱手向前行禮。

素月暗暗退下。素月拿着令牌走至第一重門皇儀門,擂鼓轟轟,禮部尚書高呼:“禮成。”素月不禁朝紫宸殿望了去。回首迎面來了兩個太監和一隊宮女,爲首的女官問道:“蘭娘娘,這是哪裏去?”


素月點頭行禮:“聖上讓我爲他置辦些東西。”

“蘭姑娘辛苦。”一干人等離去。

素月心中慌亂,卻依舊神情淡定,說謊也是脫口而出。一行人離去,素月長舒一口氣,只怕旁人攔住去路。不過轉而一想,自己離開也是昨夜決定,沒有人知道,照理應該沒什麼,但仍舊心慌,加快了腳步。

掖門。素月再次出示令牌,掖門守衛正要放行,只聽得新皇御前太監李德榮帶着一隊禁軍趕來:“蘭娘娘還請留步,請隨老奴走一遭。”

素月看着李德榮身後的一隊禁軍,又看看半開的宮門,闖是不可能了,淡淡說了句:“煩請公公帶路。”

這一路,素月走得最是煎熬,高聳的朱牆,漫漫的長路,素月突然有些害怕,這宮牆怕是永遠也走不出去了。宮牆盡頭,轉個彎,又跨過一道鐵門,而李德榮和禁軍守在了鐵門外。

這裏似乎塵封了許久,饒是素月在宮中數年也不知有這樣一個偏僻地。素月跨過鐵門後,進了一個庭院,只見赫連天穿着赤黃色便服,半坐半躺在藤椅上,一手拿着書卷、一手端着茶水,悠哉閒哉。素月福身下跪、款款行禮:“帝君晉好。”

赫連天抿了口茶,放下茶杯:“你要走?”

“是。”素月低微迴應。

“去哪裏?走多久?”赫連天問道。

素月垂頭不言語。

“去羌烏?去江南?還是你也不知道?”赫連天放下書卷,站起身彎下腰輕擡着素月的下巴,“嗯?我若沒猜錯的話,你是一去不復返吧?”赫連天繼續質問道:“朕待你不薄吧?朕也給了你承諾吧?爲什麼要離開?”

“她,比我更適合做你的皇后!我,只想要一條生路。”素月低語。

“哼,這就是你離開的原因?呵,說什麼建功立業,說什麼齊家治國,說什麼休明盛世,原來是一個貪生怕死之徒!你明明就是害怕就是逃避!”

“是,我是害怕,害怕朱牆碧瓦的幽囚錮桎,害怕後宮三千的爾虞我詐,害怕君臨天下的九五至尊,還怕跌入萬丈深淵,更怕變作孤魂怨鬼。”素月哽泣着,淚水盈盈,“放我走吧!”

赫連天扶起跪在地上的素月,緩言:“芰荷,當初你說,要我和你共建承平世界,如今近在咫尺,你卻選擇逃離,那冷荷桐遠不如你聰明才智,你爲什麼不爭取?你當真如此超脫,不在乎一切,這麼輕率地離開?”

“我在乎,但我不會爭,也爭不到。”素月黯然垂淚,“我一直認爲,得不到是因爲不夠資格,即便爭取也徒勞;陛下說近在咫尺,可是行程百里半九十,看似近在咫尺、近水樓臺,那抑或不是海市蜃樓、鏡花水月呢?”

“所以,就算是沒了孩子你也無動於衷!”赫連天惱恨成怒,“你是不是要說,你沒有能耐,孩子不屬於你、沒留住,也在情理之中!朕本以爲你是個堅毅剛強的女子,真看錯你了!”

“住口!夠了!”聽到孩子,素月再也抑制不住情感,嘶喊道,“你不就是讓我牽制丞相嘛!不用這麼激我,往我心口再撒一把鹽!我留下!”

“不用,我不需要懦夫!你要離開,趕緊到戶部領銀子走人,朕不想看見你!”赫連天轉身進了屋子,關上了房門。

“你——”素月忿火中燒、欲言無聲、氣得跺腳,“讓我走,把新令牌給我啊!不給令牌還平白無故受你一頓嘲諷,哼!”素月只得又回到幽蘭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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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沁心殿外。素月:“王大管家,有一件事想求您。”

“蘭娘娘不必客氣,有什麼儘管說。”

“我想見陛下一面,我知道他很忙,可是我想把話說清楚,可能以後就再沒有機會了。”素月聲音越來越低。

“蘭娘娘這是什麼話,陛下最看重娘娘了,若是想見奴婢進去通報一聲就是了,怎麼還能沒機會?”

“不用,等他閒暇的時候再說吧,就說我在花園河畔的鎖心橋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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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心橋。素月有一搭沒一搭地摘着花瓣扔下池塘逗着水中的金魚,旁邊石桌上是半開的書卷,顯然心煩意亂的她安不下心看書。

“你找我?”

聽到背後的聲音,素月不禁打了個寒顫,趕忙回身行禮:“你,來得這麼快,事情都——辦完了?”



“沒有。你有什麼事情?”赫連天說話很平靜。

“也沒什麼……”素月遲疑了,不懂他究竟是什麼意思,既然沒有又爲何放下手中繁忙事務來見自己。

“沒有的話我就先走了。”赫連天佯裝要走。 赫連天轉身要走,素月急忙抓住他的衣袖:“不要!”赫連天回身,素月覺得自己有些失態,急忙放開他的衣袖。緩緩說道:“我聽說,她要嫁給你,而且非你不嫁,甚至以死相逼。”

“然後呢?”赫連天意識到她說的是前天想要進宮的冷家女子,那冷姑娘知道了皇后已經有了人選,覺得前途無望,便想要上吊結束生命。

素月低頭道:“她很愛你,你還是選擇她吧,而且冷家也能給你想要的,幫你鞏固皇位。”

“那你呢?”聽素月這麼說,赫連天只覺得她很幼稚,那冷姑娘明明是看重皇后地位,她卻簡單想着自己放棄後位就能挽救她的生命。

“我沒有她愛你愛得那麼深沉。沒了你,她會沒有生命;而我沒了你,不過生活變成了灰色,但我還有生命。她沒了你,無處可去;我至少還有一些自己的積蓄和去處,她比我更需要你。”

“你是要取消婚約嗎?”赫連天冷言,面上結了一層寒霜。

“我……我只是不想爭,也爭不過。其實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勇敢。感情是兩個人的事情,不會以我個人意志有所改變。何況我從來都不會爭取,我一直是覺得,只要足夠的優秀,就會自然而然擁有,而得不到,那就是自己不夠好,還要繼續努力。可是感情的事情,沒有優劣,不是強求的,我從來也沒有過任何奢望。比起我,她更適合做你的妻子,溫柔乖巧。而我們之間,也僅僅是利益的合作。”素月小心翼翼地說着,轉又背過身,坦然一笑,“或許,有一天,你還會忘了我呢!我也不適合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就讓我像春風一般吹過,帶給人世間溫暖,而不留一絲痕跡吧;像冬天的雪花,帶給世間美麗富饒,然後消逝在空中。”

“爲什麼會忘記你?爲什麼不適合留在任何人記憶中?你不是想名垂青嗎?”赫連天聽她說得,只覺得荒謬可笑,他和冷家姑娘哪來的情感,作爲帝王,任何人的關係不都是因爲利益嗎?反倒是她自己看輕了自己。

“因爲太普通了,所以被埋沒;卻又不甘心,想留下一絲存在的痕跡,有一點價值感,想爲這個世界做些什麼作爲世界的回饋。”

赫連天說道:“你錯了,你我相識這麼久,你還是我認定的未婚妻,我怎麼可能會忘記你。”

“記得就記得吧,可是對我念念不忘就不好了。如果有一天我人間蒸發了,你豈不會有一些失落?”少女調皮地眨着眼睛笑着。

赫連天堅決道:“如果我有一天你消失了,我會上天入地地去找你。”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就把我當成一個匆匆過客吧!伴你一生的人,一定要慎重,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突然消失了, 你一個人豈不是很難過?若是有了孩子,不能看着他長大,豈不是憾事?我總是有種生命消逝的感覺,所以每一天我都很珍惜,都努力讓它變得充實, 雖然描繪着美好的藍圖,憧憬着未來,可是也有一些膽怯,怕沒有未來,所以不敢想太遙遠的未來。我只求在有生之年能夠欣賞着萬千世界的美好,體味百樣生活,盡其所能地爲這個世界多做一些。或許這個要求太多了,但我會竭盡全力一一去做。”素月看向池塘對面樹林的幽深處。

“你就沒有想過找個人一起嗎?”聽她這麼說,赫連天有些動容。

素月斬釘截鐵道:“沒有,前方的路太危險了,將別人置於危險是不道義的事情,所以我還是獨立承擔吧。不過有人幫忙我還是很開心的!”說罷,眨眨眼睛看向赫連天,表示對他的感謝。

“那你離開皇宮之後呢?”

“我曾經想過,若是不能母儀天下,那就笑傲江湖吧!居廟堂之高則憂其君;處江湖之遠,則憂其民。心繫天下,不應該是每一個儒家學子都應該做的嗎?”

“你這麼說,我就更不能放你走了。若是連像你這樣一心報國的人都留不住,那其他人豈不是更加報國無門了?求賢任才豈不是成了空談?”赫連天的話很堅定,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

“即使是我要皇后的寶座?”素月追問道。

“嫡後從來都是你!如果是皇帝寶座,你可以來試試,隨時接受你的挑戰。”赫連天轉身離開。

素月啞言,搖了搖頭,她總有一種感覺,這個皇后寶座不可能,皇帝寶座更不可能,雖然自己也想過,箇中緣由自己無論怎樣都想不通,“也罷,順其自然吧!”素月安慰自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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