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琪透過淚水,欣慰地看看他,心中發誓:“除了你,我永遠不嫁人!”

渝梅也爬上來了,長文長武笑笑問她:“妹妹,她是哪個?咋個見了伯伯和大娘就哭了呢?”

“她是媽媽的妹妹,是琪孃。“

小哥倆糊塗了:“七娘?渝梅你媽是大娘,我們娘是二孃三娘,他是七娘?這麼說伯伯還有四娘五娘六娘嗎?”

他倆問道:“伯伯,你還有四娘五娘六娘嗎?”

“傻兒子,莫亂講話。”澤元笑道,慈愛摸摸兩個兒子的腦袋。

“她琪孃,不是七娘!”渝梅大聲糾正道。可是在四川方言中琪孃和七娘的發音是區分不開的,所以長文長武還是沒弄清楚。

澤元見倆位女士哭也哭夠了,自己伸手握着兆琪的手,說:“琪妹,這一回你可有事做了,這對小淘氣是七臭八爛九難聞,絕不會讓你清淨的,從今就住在你這間外屋裏,行啵?”

兆琪心中暖融融的,破涕爲笑:“好啊,好啊,就跟我住……”

從此以後長文長武小哥倆就跟兆琪住在三樓。早晨兆琪叫他們起牀,下樓跟澤元去公園跑步打太極拳,然後跟大人一起吃早飯,飯後去求精中學辦的附小讀書。放學之後回家和渝梅一起玩。等到小梅和兆琪回來就督促小哥倆做功課。兆琪和小哥倆在一起心情好多了,經常能聽到她那銀鈴般的笑聲。

一天兆琪神神祕祕把小梅拉到三樓自己房間,問道:“小梅姐,你曉得共產黨是幹啥子的嗎?”

小梅搖搖頭,說:“不曉得。”

“嗨,你呀真瓜還是假瓜,連這個都不曉得,共產黨是專爲窮人打天下謀好處的。我弟弟曾經親眼見過共產黨和工農紅軍的。他們在川北殺貪官污吏、殺土豪老財、分田分地,給窮人發錢發糧,盡爲窮人辦好事。唉,小梅姐,我就是不曉得他們在哪裏,要是曉得,我就去找共產黨,當女紅軍去了。”兆琪滿臉欽佩羨慕,略帶後悔說道。

小梅見狀,差一點沒笑出來,問道:“你真想去當共產黨?”

“真的,騙你小狗!你曉不曉得澤元是不是共產黨?”兆琪單刀直入問道。

“瞧你說的,聽說共產黨是上不告訴父母;下不告訴子女;親不告訴男人老婆。我哪裏知道他是不是呢。”小梅故意這麼講。

“小梅姐,真有你這樣的瓜婆娘。和你同牀共枕、恩恩愛愛的丈夫是不是共產黨都不曉得真是個天字一號瓜婆娘。若我是你,早跟澤元去當共產黨,去參加紅軍了。”兆琪一本正經說道,看來他真心真實想加入共產黨。

小梅見時機已經成熟,下樓找了幾本書,都是一些黨的基本知識和馬克思主義基礎讀物。遞給兆琪說:“你還是先讀一讀這些書,不要着急,搞明白了再加入也不遲。”

經過學習,兆琪終於明白了共產黨是幹什麼的,是爲了誰的。她鄭重地給黨組織寫了申請,半年考驗期之後正式批准了她的申請。於是組織決定有澤元、小梅和兆琪單獨組成一個黨小組,直屬川東特委領導,澤元任組長。 七十六

一九七七年夏震驚中外的“七七”事變爆發。中國人民抗擊日本*侵略戰爭的民族解放戰爭全面爆發,全國上下同仇敵愾,同心協力,共赴國難,掀起一個個抗日熱潮。重慶的青年學生、工人市民紛紛涌上街頭,宣傳抗日道理,開展支前的募捐活動。抗日救亡運動搞的熱火朝天。澤元讓兆琪出面,利用搞抗日宣傳隊抓緊鍛鍊培養進步學生隊伍,在秦渝生黨支部協助下組織了十五、六支宣傳小分隊,在街頭演抗日活報劇和募捐現金活動。

而對波瀾壯闊的民衆自發的抗日運動,國民黨當局如坐鍼氈,明着反對不行,只好派特務盯梢搗亂。國民黨的軍隊從華北、華東日潮水般潰敗下來。就在此時間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在平型關殲敵數千的捷報傳遍大江南北,全國億萬民衆人心大振。共產黨八路軍八路軍的根據地陝甘寧邊區一時成了全國人民心中的抗日聖地,全國進步青年紛紛奔向陝甘寧邊區的首府延安,準備投身於偉大的救亡運動。

這年冬天求精中學有近五十名進步學生要求去延安。王狗娃祕密邀約了十幾名進步青年找到小梅,說要去陝北。

當時國民黨害怕自己統治區的青年紛紛涌向陝北延安,在陝甘寧邊區外面嚴密封鎖不準外人入陝甘寧。又在川陝交界處設立關卡,嚴加盤查,全面封鎖,硬闖是過不去的。秦渝生向澤元報告了這一情況。澤元馬上想到肖雲清處去弄一些通行證。可是一到警備司令部才知道,換人了。肖雲清升任川軍七十二師少將師長率部開赴抗日前線了。這是*想出的歹毒辦法。你們四川人不是抗日熱情高漲嗎,好,把你們這些裝備落後的川軍全數調往中原華東的前線去打頭陣——臺兒莊一戰中壯烈犧牲了不少川軍。然後把他們的嫡系中央軍調進入四川,佔領地盤,控制四川。

澤元一見這條路走不通,就想到樑國平。於是他吩咐秦渝生、兆琪和呂道金三人照料好學校的事情,隻身一人前往南充。

到達南充,剛進門樑國平就迎了出來,張開雙臂抱住澤元,興奮地說道:“老弟,好久沒見到你啦,哥哥想死你啦!”

本來就胖現在更胖了,樑國平的老鼠眼只剩下一條縫了,一說話多了就喘粗氣,這是哮喘病呀。

樑國平握着澤元的手,關心問道:“一路上還平順吧,沒出啥子事吧。”

“沒出啥子事,還平順。”澤元同他關係密切,平常有些書信往來,當然都是樑國平的兒女在傳送的,說話也就隨便多了,“樑先生這些日子也不下重慶來耍,叫小弟好想。”

“哈哈,想哥哥?該不是想我包包裏的銀元吧?學校又沒錢發薪水了?”樑國平開起玩笑來。

澤元搖搖頭,說:“不,不,今天咱們談別的……”

“好,好,今天不談錢。改天談,行不?”樑國平依舊豁達樂觀、不拘小節,“不過上一次有你從中斡旋,讓我在重慶生意大大地發了一筆好財。”

倆人進了書房,就座,沏茶,寒暄過後澤元就切入正題:“樑先生,貴妹夫張司令可還在師管區內任職?”

“唉,你可別提了,南充師管區早換成中央軍的人啦。舍妹夫的人馬被編成三個師,在上個月開赴前線打日本人。這新來的中央軍,真他媽不是個東西,牯吃霸賒不說,今天這個稅;明天那個捐,把地皮都刮低了三尺三,弄得民不聊生,民怨沸騰。”樑國平簡直就是在罵人了。

“這麼說籤個通行證沒辦法啦。”澤元絕望了。

“籤通行證幹啥子?”樑國平有些好奇,“莫非老弟你也想做生意?”

“樑先生,你看我像做生意嗎?”澤元笑道。

“你?不像。不過呢,眼下正是做生意發財的好機會,”樑國平畢竟是個生意人,能看出商機抓準商機,“我們聯手把一些緊俏東西從四川運到北邊,可以大大發筆國難財。”

“樑先生,你我交往十多年,爲人如何都瞭解,沒有大事難事我是不會跑這麼遠來求您的。”澤元坦率地說道。

“我心中曉得,沒有大事難事你不會重慶到南充的,有啥子事你儘管說。”樑國平微微一笑,他是瞭解澤元的。

“樑國平,此事之所以困難,因爲搞不好,就會掉腦袋的。”

“你儘管說,我一定替你保密!”

“好,我就斗膽說出來你聽聽,重慶有五、六十進步青年要去延安參加抗日隊伍。可是中央軍在川陝邊界,在延安周圍佈下天羅地網,封鎖了邊界道路。 最難不過說愛你 我想請你想個辦法把這批青年帶過封鎖線,去延安。”澤元沒了顧忌,照直說了。

樑國平一聽,十分感興趣,問道:“老弟,你該不是共產黨把?幫共產黨做事這麼熱心。”

“樑先生,你究竟肯不肯幫這個忙?是不是共產黨,你會明白的。”澤元只好亮底。

樑國平點一點頭,斂住笑容,正經八百地說道:“搞通行證,我實在沒辦法。不過呢,帶人通過封鎖線去延安,我倒有辦法。可是呢,比起上天入地來說也差不多吧,不知道你那些青年朋友敢不敢,吃得消不?”

澤元聽罷興奮不已,說:“只要能去延安,上天入地,也難不倒他們。砍頭掉腦殼都不怕,還怕什麼?”

“好,既然有你這句話,我就託底把事交待給你啦。”樑國平知道澤元能豁出命毫不隱瞞地把祕密告訴自己,自己又何必擔心澤元會出賣自己呢。他從這麼多年與澤元的交往中知悉他是個從不謀私利、不圖虛名、坦坦蕩蕩的君子。所以他纔敢講出自己的祕密,“澤元不瞞你,多年我一直在做*生意。從雲南境外祕密運往成都、天水、蘭州和迪化,或者運往重慶、西安、開封、太原和包頭。以前呢,舍妹夫可以開通行證,我用馬馱。現在不行啦,我就改用人揹肩扛通過一條祕密小路運過去,從不誤事。這全靠我手下一個叫丁老三的老鄉,人很能幹也很誠實,從不出差錯。那條祕密小路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澤元一聽,簡直喜出望外,恨不能立即見到丁老三,說:“好,樑先生,請讓丁老三來談談,咱們……”

樑國平離開叫來管家,吩咐道:“丁老三在貨棧嗎?叫他馬上來一趟,我有要事相商。”

“回老爺話,半個月以前丁老三送貨出去了。還有兩三天才能回來。”管家報告道。

樑國平頓頓腳,嘆道:“真不湊巧,偏偏出去了,你下去吧。”

“是,老爺。”管家下去了。

樑國平轉過來對澤元說:“老弟,你就耐心多待兩三天,行啵?”

“行,兩三天是可以的,只要能求他帶路就是等上十天半個月也行!”澤元知道光着急是不會有用的。

樑國平非常高興,吩咐下人準備一桌豐盛的酒菜,準備和澤元做長夜之飲。在南充樑國平自詡爲第一才子,不僅風流倜儻,還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博古通今,詩書琴畫,無一不精。對當地的富商巨賈,他根本不屑與之交往,認爲他們俗不可耐;本地的讀書雅士,他也不放在眼中,認爲他們是井底之蛙,不出川焉知江河湖海,不登泰山何能知道崑崙之雄偉。唯有澤元合他心意,是他知己。在他眼中澤元不僅知識淵博,博古通今,而且有鴻鵠之志,卻是謙謙君子,不爲名不爲利。酒逢知己千杯少,倆人從盤古開天到辛亥革命,從北伐談到“七七”事變;從基督談到佛陀,從亞里士多德談到愛因斯坦,無有不談,趁着酒興澤元談到了馬克思談到了*。

“人生在世,圖什麼?我已年過天命,知命啦!我不是個革命者。錢財古玩、字畫珍寶統統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美女佳麗,我也玩夠了,現在就是還想玩,也挺不起來了。唉,事情都經過了,才知道是虛的假的。我一輩子愛恨都經歷過。最讓我恨之入骨的就是小日本!老弟,我在北平、上海、武漢、鄭州都有錢莊、商號。現在卻統統讓日本人給沒收了。讓我損失幾千萬資產。如果換成銀元,恐怕要堆滿這整整一間屋子,一夜之間化成水了。讓人多心疼呀!上海、武漢叫日本人佔了,我的繅絲、綢緞都賣不出去了,何止千萬呀!我樑某人和小日本不共戴天,不把小日本趕出中國,我樑某死不瞑目!”

樑國平一口氣連幹三杯,然後仰天長嘆:“唉,中國呀中國!不管中央軍還是雜牌軍、川軍稍稍好一點,至少在臺兒莊、盧溝橋、閘北同日本人打了一些硬仗。可是蔣光頭的中央軍只知道逃跑,在日本人沒進攻的時候他們就如潮水般逃掉了,太丟人了!現在只有延安的八路軍、新四軍在華北、蘇皖一帶抗擊小日本,……老弟,送孩子們去延安,就對了,我支持,一千個支持,一萬個支持……”

因爲有心事,澤元不敢敞開喝,樑國平不高興啦,說:“老弟,你我肝膽相照,你看得起我,認我這個老哥。我也對得起你,決心爲你傾囊相助,要錢出錢,要人出人,決不含糊!今天我高興,高興!來,來,幹下這杯酒!”

澤元只好同他乾了這杯酒。此時樑國平早已滿臉酡色、滿口酒氣。他站起來,離座而去。搖搖晃晃走道書桌前,高叫:“筆墨伺候!筆墨伺候!”

書房裏的下人立刻跑過來,研好徽墨、鋪好宣紙,樑國平提一支中號湖筆,蘸飽墨汁,淋漓酣暢寫下:

知己諍友渝州來,北上抗日戊輪臺;

他日揮刀斬倭首,四億同胞人心快。

澤元微微一笑:“先生過獎,過獎。事情八字還沒一撇呢,從何談起。”

樑國平大笑:“哈哈,哈哈,老弟做事,老哥哥是放心的。你做一件事,就是實實在在,決無虛假,定能成功!你送的一定是好男兒,一定會在抗日前線殺敵立功的……”

他扶住澤元肩頭,無不感嘆說道:“老弟,當年西安之圍你用風箏化解、雷家大院你帶人一夜攻破,可見你文韜武略,足智多謀,無人能與之上下。卻窩在小小重慶,做箇中學校長,人才可惜呀,安邦定國之才卻屈在一所中學裏。如果你振臂一呼,能招十萬之士出川抗日,軍費老哥哥則傾家蕩產相助,必定橫掃大江南北、直取燕山滿洲,殺盡倭寇,光復大好河山!”

澤元被弄得苦笑不得,只能說:“先生,你太高看小弟了,爲人且莫好高騖遠、胡思亂想,那樣害人非淺。爲人一定踏踏實實,從小事做起,點點滴滴、積沙成塔,集腋成裘。四萬萬同胞都如此,抗日戰爭勝利就指日可待了。”

“哈哈,玩笑玩笑……”此時樑國平已是醉眼迷離,東倒西歪,昏然欲睡。

澤元叫下人扶他去後院休息。

“不去,不去,就睡在這兒。那些婆娘,我去了,她們就要我……把我精血都吸乾了……”嘴裏不住地咕噥着,倒在躺椅上睡着了。

時值冬夜,澤元怕他着涼,還是叫人擡回後院太太們的房中,自己則回客房休息。 七十七

樑國平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起牀。他叫下人把澤元請到後花園涼亭喝茶。

“澤元老弟,昨夜樑某多喝兩杯,言語有失,多有得罪,老弟海涵!”一見面樑國平就表示歉意。

時值冬天,涼亭裏寒氣襲人,樑國平命人在桌子四周端來四個熊熊燃燒的炭火盆,在外面又圍上一圈屏風,頓時澤元感到溫暖融融,說道:“樑先生,何必費這麼多事,不如在屋裏喝茶。”

“哈哈,在這兒,沒有牆,自然就不會有隔牆有耳啦!”樑國平很得意地說道。

“不錯,很好。”澤元對這種地方談話也很滿意。因爲昨晚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須得求樑國平幫助才行,“昨天,先生酒後吐真言,愛國抗日,精神可嘉。”

“哈哈,哈哈,老弟,樑某有你這位知己真是三生有幸!”樑國平十分開心,“這次你要送人去延安,樑某也求你帶一個人去延安,行啵?”

“請講,是何等人物讓先生操心。”澤元從心裏巴不得樑國平也弄個人一齊去延安。

“老弟,是我五兒,志成。去年從你們求精中學畢業後,不去讀大學,成天吵鬧着去北方參加抗日隊伍。”

“志成?好啊,就讓他去吧。”澤元瞭解樑志成,在學校他就是一個要求進步的青年,“我一定叫人好好照顧他的。”

“這樣就好。志成這孩子自幼嬌生慣養,養得一身壞毛病。人倒是不懶,卻時不時冒出一些新主意新點子,鬧得我頭都巴斗大了。”樑國平確實被這個不知安分的兒子鬧得頭痛了。他認爲志成是個燙手的芋頭,儘快甩脫手。

“莫急,等丁老三回來,我問清楚之後,決定行程之後,再同志成談談,也不晚呀。”澤元說道,“先生,我有一個請求,這次這麼多去延安,我想讓他們帶點兒東西過去,也算是四川人民對他們表示的心意把。我想了,最好帶藥品。前線是急需藥品的,後方醫院也離不開藥品的。我想向你募一點兒錢買藥,行嗎?”澤元趁機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哈哈,哈哈,老弟,你一進門,我就知道,你不是化緣就是募捐。可以,爲了抗日,你說要捐多少錢?兩萬夠不夠?”

“不夠,至少五萬!”澤元伸出巴掌,亮出五個指頭。

“五萬,買多少藥呀,娃娃們背得動?”

“醫藥,只能送西藥,你曉得西藥很貴的。尤其是消炎退燒的磺胺藥,止血治傷的也很貴,五萬大洋怕也買不多少的。最近出了一種新藥,叫盤尼西林,一支價值一二百塊大洋,相當於買一頭牛啦。”澤元說道。

“盤尼西林?啥子藥,我咋個從沒聽說。這麼貴,差不多可以買一頭牛。太貴啦。” 總裁不好惹 樑國平感到驚奇,“這簡直就是黃金啦。”

“那當然,這是才從美國進口的新藥。重慶才上市。專治肺病、*、發燒發炎化膿,有效得很,簡直是神藥。送去醫治抗日戰線的傷病肯定起大作用。”

“好,給你五萬,多買些這種藥,送到延安,讓他們好好打日本鬼子!”樑國平是全力支持。

管家走進屏風回報:“丁老三回來了。”

“快,快叫他進來講話。”樑國平立刻吩咐道。

三、四分鐘之後管家領着一位年近三十七、八的大漢進來。大漢頭纏川北山地裏人常用的黑布盤頭,面孔黑黑黢黢的,一雙 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上身穿家織布縫的對襟盤花鈕釦棉襖,下穿一條青布褲,扎着黑色人字紋綁腿,腳上是一雙方牛頭皮靴,身高一米八,這在四川是少見的高個子。乍一見面,澤元感到十分面熟。卻記不得在哪裏見過。還沒等澤元問他,他卻先問道:“這位先生可是姓晏?”

澤元很是奇怪,此人怎麼知道自己姓啥?反問道:“壯士如何知道敝人姓晏?”

“先生是貴人,可曾記得十多年前先生曾經路過廣元南,一個叫大河灣的小地方,有一戶姓丁的……”丁老三語氣中透出一種哀傷悲痛。

“哦——我想起來了,你是丁老伯家中的丁三德!對吧。”澤元記起來了,丁老伯家三個兒子,一個比一個高大魁梧。澤元站起來握住他的手,關切地問道:“丁老伯、伯母,還有你的兄嫂可都好嗎?”

丁老三的淚水一涌而出,他悲憤地說道:“晏先生,聽說你到廣元之後,叫官府把趙懷中抓進大牢,把妓院封了。那時候我家甭提多高興了,認爲這一回該可過平安日子啦。不成想,你前腳剛走,官府縣太爺收了趙懷中狗爹的銀子,就把趙懷中放出來了,*又被送回到趙家妓院了。後來趙懷中就帶了幾十個走狗打手直奔大河灣,把我父母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全殺了。燒了房子,毀了田地。那一天幸虧我帶着媳婦、侄子侄女躲在山洞中沒回家,才躲過一劫。後來,我就到樑老爺這兒來了……”

聽完丁三德的話,澤元心請格外沉重,咬牙指齒,罵道:“這個趙家全是些禽獸不如的東西,千刀萬剮也不解恨。丁老三,你仇一定要報!”

“唉,晏先生,我何嘗不想報仇呢?可是人家趙家父子有錢有勢不說,還有人有槍。憑我小小百姓,如何報仇呢。今天我去陝西、甘肅都得繞道躲開昭化,怕叫他們認出來,抓去殺頭。”丁老三悲傷說道。

“不!丁老三,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以後有機會的,咱們要把趙家父子殺掉平民憤!”澤元緊握拳頭說道。

丁老三苦笑一下,沒言語,似乎無法相信。

樑國平先前見他們談得投機沒有插話打斷,這會兒見丁老三不言語了,說道:“喂,老弟,咱們談談正事。”澤元點頭表示同意。

他對丁老三說:“丁老三,找你來是有一件重要事交給你辦。待會兒晏先生會告訴你的。”

“既然老爺發話了,又是晏先生的事,小的就是豁出性命也得辦好。”丁老三答應得非常爽快。

澤元詳細交待了事由。丁老三說:“硬闖封鎖線是不行的,只能走鬼見愁,或許還有辦法。每一次送貨我就是從鬼見愁穿過去的。這條路很難走,我怕年青娃娃吃不下這份苦……”

“你放心,這些娃娃爲了北上抗日,連性命都不顧了,這苦能吃得消的,難不倒他們!”澤元自信地說道。

“這樣就好,我保證把他們安全送到陝北!”

這時候樑國平把志成叫來了,他怕走漏消息,叫管家把住後花園門,不準任何人入內。

志成老遠看見澤元,快步跑過來,連鞠三個躬:“校長好!校長好!校長好!”

然後才直起身,笑着問道:“校長今天咋個有空來南充啦。”

澤元笑笑,和藹地說:“還不是爲你,你一心北上打日本鬼子,我就帶你去延安的。”

“真的?校長真好,比我爸強多了。爸總說我小,不放我去延安。”志成樂得蹦高,拉着澤元胳膊又蹦又跳。

“噓,可別這麼說,你爸爸怕你人小,一個人出去,沒走到陝北,就叫壞人抓住殺害了。這一次,你和同學,朋友一齊走,絕對保證你們能平安抵達陝北,你爸爸才同意你去的。”澤元看看樑國平說道。

樑國平會意點點頭,笑了。

澤元正了正志成衣領,說道:“志成,你都是大人了,還這麼吊兒郎當,不行的。要去抗日,我在出發之前叮嚀你幾句。第一,除你爸爸之外,不准你和家裏任何人說這件事,包括你的親生母親,絕對不能講。準備只能祕密準備,不讓別人知道。”

“是,我一定照辦!”志成立正答道。

“第二,在北上路上絕對聽從這位丁大叔指揮,無論遇到什麼困難,決不打退堂鼓。”

“是,堅決聽從丁大叔指揮,絕不打退堂鼓!”

“第三到了延安,參加八路軍,一定服從指揮,不怕犧牲,努力殺敵,一定做箇中華好男兒!”

“是!”志成立正說道:“校長放心,我樑志成一定做箇中華好男兒!”

樑國平淚水一下子涌出來了,一把抱住志成,嗚咽道:“五兒,一定牢牢記住晏校長的話,努力殺敵,做箇中華好男兒!”

“是,爸爸!”志成含淚說道。他到此時才知道父親是多麼疼愛自己,但是爲了民族存亡,一切都可以奉獻。

晚上,澤元請丁老三到客房來商議。一進門丁老三悄悄問澤元:“晏先生,你是共產黨?”

“你看呢。”澤元不做正面回答。

“我看你就是共產黨。你想想,一個人能夠把那麼多青年人送去陝北參加共產黨的隊伍,而他自己能不是共產黨?豈不是天大笑話。”丁老三是個直腸子,有啥說啥,“晏先生,你是我家恩人,我也不瞞你,我侄兒侄女都當紅軍去了,……”

原來丁老三帶着媳婦和侄兒侄女逃到了江油中壩,在那裏替一家財主當長工。民國二十三年(一九三五年)秋紅軍攻下中壩,丁老三送侄兒侄女都去當紅軍了。因爲他聽到紅軍從廣元下江油縣時攻佔了昭化,殺死了趙天盛,抄了趙家,分了趙家家財和土地。可惜叫趙懷中帶家丁跑掉了。

後來紅軍長征北上,趙懷中回到昭化,殘酷反攻倒算,殺人無數。丁老三隻好帶着媳婦和自己的兒女跑到南充,投奔了樑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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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元緊緊握住他的雙手,激動地說道:“丁老三,你們也是紅軍家屬,應該算是我們的同志。今天我把這些年輕人交給你,我就一百個放心,一千個放心啦!”

一切都安排妥當,澤元纔回重慶。

回到重慶之後,他找到澤武,把所做的一切向組織彙報了,批准之後纔開始行動。 七十八

澤懷憑着獵狗一樣的嗅覺,立刻嗅出了這裏不尋常的味道:小特務負責盯澤元的捎,發現澤元隻身去了南充,回來向他報告澤元進了樑國平的豪宅,就再沒出門。他們收買了樑府僕人,僕人來報告澤元只和樑國平吃喝沒幹別的什麼事。

“他去幹啥子呢?”澤懷疑惑不解。

後來小特務回來報告求精中學在樑家錢莊取出一大筆錢,然後又看到求精中學的師生在重慶各大藥房買藥,又在各大醫院買藥,而且都是貴重藥,都是消炎止燒、療傷止血之類藥品。

“這裏肯定有文章!肯定有文章!”他自言自語。想了很久,“是給延安方面買的藥?”他還是沒弄清楚。

他對趙雲吉說:“你們中隊加派人手監視他們。看看有無異常,例如有無外人出進學校,有無車輛進出。一有異常,立即向我報告。”

“是,主任,卑職一定照辦。”趙雲吉領命而去。

澤懷揹着手,在屋中踱了踱,又站住了,突然問正坐在椅子打瞌睡的三癩子:“賴大隊長,你說說,咱們經過祕密渠道從淪陷了的上海、武漢和香港弄回來的盤尼西林是爲了發國難財。這個澤元買盤尼西林幹啥子?該不會也是想發國難財!”

“不會的,你這位老弟一向清正廉明,從不染指生意,更不會發國難財。”三癩子直搖腦袋,他現在幾乎成了只動嘴再不跑跑顛顛的老太爺了。只給澤懷出個把主意,當個參謀。

“那麼他會不會買藥品送去延安,八路軍現在急需這些藥品啊!”澤懷心中忐忑不安。

“不會的,”三癩子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現在延安在重慶有辦事處。赤色分子經常出入曾家巖的辦事處。澤元卻從來不去那裏。他若要把藥品送給八路軍,必須去曾家巖辦事處。真是要送,他不會捨近求遠的。”

“也對,也對,這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澤懷也迷惑不解。

自從一九三八年陳立夫、陳果夫把中央黨務調查室改組成中央黨務統計局(簡稱中統)就和戴笠的中央軍事委員會統計調查局(簡稱軍統)明爭暗鬥,在*面前競相爭寵。抗戰爆發後國民政府遷都重慶,中統和軍統把大本營設在名爲陪都的重慶市。澤懷也晉升爲西南總站主任。原來住在武昌的月兒和燕兒爲躲避日軍侵略戰火,帶兒女逃到了重慶。原來的公館雖大也住不下這麼多人。尤其大兒子二兒子都已成人,娶了媳婦,生下一個孫子兩個孫女。澤懷只好在南岸爲他們買了一棟大房子,安置下來。澤懷每週都要渡江去南岸住上一兩晚上。 名媛天后 這可惹惱了五姨太。說也怪,五姨太雖是個丫頭出身,真正的黃花閨女。做了姨太太,可是這麼多年始終沒養一男半女。於是天天讓澤懷和自己辦事,必須放盡才罷手,一旦發現澤懷在秀姑、翠雲那裏放過水,就大鬧特鬧。可是這一次月兒燕兒來了,久別勝新婚,澤懷必盡全力迎奉兩個小妾。回來之後五姨太發現澤懷燈枯油幹,不依不饒,吵個不休,甚至把澤懷光屁股踹出門去。

三癩子想了一會兒,有了一個餿主意:“主任,可以請夫人、二夫人去你那位老弟家中一趟,從他夫人口中探探虛實。”

澤元一拍腦門,說:“也行,不失爲一計。”

回到晏公館,晚飯桌上,澤懷見五姨太沒出來吃飯,知道她還爲昨晚上自己在燕兒那裏多放了水,弄的油枯燈幹,不能放水了。五姨太一怒之下,把他踹下牀,冷得光屁股的他瑟瑟發抖。幸虧翠雲拿了牀絲綿被給自己披上,讓自己跟翠雲睡了一夜。

澤懷假裝沒事,聊閒話:“我手下人說,小梅和羅小姐去大藥店買了一些盤尼西林。是不是小渝梅,或者是澤元病了?你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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