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看高家只盤踞在魯陽關,那魯陽關可是聯繫南陽盆地與中原腹地的唯一官道。魯陽關巡檢的位置肥的呢,高家當年走通的是知州的路子,這才耗盡家財謀得了這一肥缺。那知州都離任汝州多年了,高家也沒同其斷了聯繫,逢年過節都有一份孝敬送到。

也是配合着那知州的面子——人家現在還在官場上呢,雖然遠在廣東——再加上高鵬起會做人,該孝敬的孝敬,該分潤的分潤,高家才能一直把住這塊風水寶地,一年下來除幹打淨,怎麼着也能有三四千兩銀子落到口袋裏。這銀子是純‘利潤’,高家的收益比起陳鳴穿越前的陳家,絲毫不弱。

而陳家的收益是陳惠靠着縣衙的差事和一千多畝田地,以及整個陳家產業的分潤得來的。

高鵬起在陳家就喝了兩口水,拍拍手就出去拉關係了。陳鳴送他出門,說只要是錢財上的事情,讓他千萬別客氣,只管到家裏來取。高鵬起把手一擺,快步走上馬車。

陳鳴看着遠去的馬車暗暗可惜,高家的關係只能通到那位前任知州大人。這位大人現下可是廣州肇慶的知府,但他離開河南官場多年,人走茶涼,這影響力已經不堪一提了,只能說還剩下一些關係在。而其他的官兒們,看在他步步高昇,還有一份前途的份上,沒有難爲高鵬起這個遺老,這已經很給面子了。高家要是像真的起作用,還是要拿銀子砸,把那些關係用金銀砸實了,可這樣的路子並不是明面上的陳家趟的起的啊。

現在站在陳家對面的是常瑞和李釗,前者知縣,後者州同,要壓下他們至少是知州吧?

然汝州的知州王俊是出名的老好人,糊塗州官,信奉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爲官理念,你就是把關係打到他面前了,讓他爲了區區一個典吏與州同和一縣知縣鬧生分,那要出多少銀子才行啊?

舅舅這條路註定是起不到大用的。 晚上,帶着一身酒氣回來的陳崗和高鵬起,全都陰沉着張臉。高氏看了他們的臉後,問都沒有問,只不住的掉淚珠子。她算徹底死心了!

陳鳴板着一張臉回到自己屋,眼睛望着布帳,似乎看到了不久後自己殺回縣城的那一幕。那個時候的陳家跟現在就是徹徹底底的兩個世界了,這幢大屋子,自己可能日後都不會再有住進來的時候了。“誰也說不準將來啊!”

誰敢說自己的造反大業就真的會順順利利?乾隆中期時候的造反啊,想象就讓人違和。還沒有徹底沒落的綠營,有着幾支精銳部隊的八旗兵,以及保持着挺強戰鬥力的西北邊軍,說不定那場戰鬥自己就掛掉了呢!

陳鳴事到臨頭,有些緊張,腦子裏出現這種失敗傾向的論調很正常。這就像那婚前恐懼症。

雖然老天爺讓他穿越過來,就是有一定的‘天命在我’。可再強的‘天命’也不是沒有死亡的威脅!

前世開創紅朝的毛太祖,氣運鼎盛吧?一生遭遇了多少次危險。1934年9月他被那啥子奪了兵權,在一座古廟裏休養。一日太祖正和當地一個老學究談論《周易》,一個名叫宋雨來的農民,因爲被農會劃爲富農,被分了浮財,沒收了土地,這人便把仇恨記在太祖頭上。他手提一支火槍,藏在竹林後邊舉槍對準太祖的頭部扣動了扳機。不幸中之萬幸,這一槍瞎火了。事後太祖說道:“子彈與我無緣。”這話是真心不假,太祖一生經歷了無數槍林彈雨,但令人驚奇的是他從未受過一處槍傷。可要萬一那一槍打響了呢?

這樣的一槍比流彈有準頭多了吧?

一樣是赤黨高層的左將軍,被一顆流彈奪取了性命;還有彭將軍,也是被流彈奪走了生命。這二位要是能活到55年授銜時,前者元帥有保障,後者再差也少不了一個大將吧?

所以啊,這戰場上的事情沒什麼可保證的。

將來他會遇到的危險不計其數,陳鳴現在想想,用唯物的角度去看,也不敢保證自己就一定能走到最後。不過話也說回來了,陳鳴連穿越這種事都碰到了,自我‘唯心’一點也沒啥不是?

新的一天,陳鳴很早就起牀了,但沒有出屋,而是坐在牀上拿出一把雙管手銃,在那把玩。這是陳家兵工作坊出產的新一代手槍,現在已經生產二十多柄了,能一次雙。

陳鳴都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拿出來這個東西把玩,彷彿手銃握在他手中,就能給他一股別樣的力量。他沒有去看鏡子,不知道現在的自己已經向着國寶又前進了一大步。他的黑眼圈已經相當的明顯了。

等到吃早飯的時候,陳鳴與陳崗、高鵬起彼此對視,紛紛笑。笑容是那麼的苦澀。

陳崗要去探監,高鵬起則繼續去拉關係。在這個很稱職的舅舅心中,爲陳家留下一份能供戶口的產業,已經是他最大的努力了。對於陳惠這個妹夫,昨天的奔波已經完全打消了他的期望。沒看今兒陳崗去探監,他都沒有跟着去麼。

陳鳴不怪高鵬起。就如他剛纔說的那樣,高鵬起這個舅舅很稱職。高家能做到這一步,已經難能可貴了。連上李家,還有昨日陳崗說起的土門集的黃家,陳鳴就覺得挺幸運的,自己穿越之後遇到的家人、親戚至少都是有情有義的。比之物慾橫流世風日下的21世紀,反倒是這個時空更有愛一些。雖然這種愛很狹隘!可比之相互拆臺的關家,這是陳家最珍貴的東西。

“土門集有奶奶坐鎮,有二叔和黃家的支持,一點問題都沒有。”大舅走了之後,陳鳴跟高氏說起了悄悄話。“但是要落草的話,絕對會有很多人會反對。不過到了這個時候了,也顧不得他們了。咱們家在老宅儲備的還有一萬兩銀子,願意跟隨的就進山去,不願意的就補他們一筆銀子,權當彌補他們的損失了,讓他們趕快離去。”

“明天、後天,最遲大後天兒子就會帶人來縣城。後天下午,娘,你就帶着躲到城東去。”魯山縣城東區有陳家祕密買下的一套宅子,名字用的是別家的,陳惠作爲戶房典吏,掃清這點尾痕跡,簡單的很。

而從後天到大後天,這一天將是決定陳家命運的一日!

“娘。你別擔憂七公和五叔。他們家境是不錯,但他們就是陳家這棵大樹上出來的枝杈,陳家倒了,他們焉得幸存?這就像毛和皮,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至於二寶叔,您別被他五大三粗的外表給迷惑了。單純的敢打敢殺,二寶叔可做不到現在的位置。他是個聰明人,該知道自己的威風來自哪裏。沒有了陳家誰爲他遮風擋雨?您以爲這些年二寶叔混跡江湖都沒結下恩怨?那是陳家在庇護着他呢。”

“沒有了陳家。幾個老農就能拿他去見官,告他販賣私鹽,打傷人命!”陳二寶這些年打拼下來,手下沾染的人命沒有十條,也有七八條。更不知道多少人受過他氣,捱過他揍。

七公、五叔,甚至是二叔,離開了陳家都有從頭再來的可能,唯獨陳二寶,沒有了陳家庇護他可能一個月都活不過去。

“娘,二寶叔最遲晚上就會抵到,兒子下午去探望一下父親,然後就出城去。您明天派南叔或是老劉,僱車把任萌、張馳、吳喜增、鄭宏宇、魏秀志這五家家人都送去土門集,還有那些白役的家小,集中安排在一個客棧。”到時候一起‘裹脅’上山。

還好現下時間已經是八月了,再有一兩個月,汝州就要下大雪了。以滿清政府的反應度,最主要的是以南陽鎮兵或是汝州鄉兵的尿性,今年冬天陳家只要老老實實的‘貓冬’,安然渡過第一個冬天不成問題。

最重要的是,陳鳴必須保證自己只是‘落草’,不是造反。

整整一個冬天,有幾個月的時間來練兵,來做心理準備,渡過最初的‘適應期’,等到來年開春時候,滿清就算派兵圍剿,陳鳴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怕的。 明亮的半月掛在天空。清冷的月光灑在大地某一角落幾匹奔馳着的駿馬身上,灑在騎在馬背上的騎手身上,灑在那黝黝的道路上。

這批人就是陳鳴與陳二寶,還有劉武和陳二寶帶回來的四個跟隨。一行人在縣城外面碰頭,陳鳴和陳二寶一行吃了個便飯,換了馬匹,然後七個人七匹馬就一刻不停的奔向土門集。

陳鳴不知道自己的行蹤是不是已經被常瑞盯梢了,但是縣城裏該做的事兒他已經都做完了,下午探監的時候,也跟便宜老爹說好了時間。最遲三天後!

出城之前陳鳴還看到了又一次失望而回的陳崗。這兩日裏,陳崗找遍了縣城裏的同窗和同科和科場前輩,卻幾乎都是被人端茶送客。白費了小二百兩銀子的禮錢。

當然,陳崗這小二百兩銀子還是探出了一點小小的風聲的,常瑞已然跟這些人打過招呼了。父母大老爺的招呼,他們一撮秀才和寥寥幾個舉人,焉敢不聽?要知道常瑞背後還有李州同,後者在汝州已經做了四年官了,又因爲有王俊這樣的上官,在汝州境內影響力深重。

這兩位聯手收拾一個小小的豪強皁戶,還不是三個手指捏田螺——手到擒來?

幾個關係與陳崗親近的同窗,已經在勸陳崗認命了,低頭認輸,只要能保住人即可。錢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散了也就散了。

這些人站着說話不腰疼!——這就是陳鳴的看法。錢財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這玩意兒就是皇帝老子也不會說‘散了也就散了’,當陳家人都是大德高僧,看破紅塵了啊?

沒錢,吃什麼,喝什麼?陳家整個宗族,嫡脈旁支上上下下二三百人是有的,他們充斥在整個陳家產業中,發揮着自己的作用,同時也收穫着金錢的回報,整個家族就算是最窮的人家也過着在現下的社會條件中堪稱小康的日子。甚至說,陳家發家的小南溝所有人家,連帶那些一樣姓陳卻不是一門子的人,或是出了五服的人,眼下都能過上吃喝不愁的生活;整個土門集那麼多人家,在陳家的‘提攜’下,也都能過上吃飽肚子的生活。

陳家倒了,田地、房產抄沒一空,他們還能這麼幸福嗎?

你沒看錯,幸福!在陳鳴看來,小南溝和土門集的人家,在這個時代裏的生活就是幸福的生活。他們都是有福氣的人,碰到了陳家這樣的宗族。

陳鳴根本不把那些秀才、童生放屁的話當回事!就像今天趕回來的陳二寶,在聽到是常瑞和李釗聯手對付陳家,現在走正當手段搭救陳惠的希望幾乎沒有以後,臉色瞬間陰沉到死。這種事只要做了,就會做的齊全,一舉將陳家打的永無翻身之地。這是關係着他們這些陳家核心人物身家性命的大問題,可不僅僅是金錢方面。

要是現在常瑞和李釗能明明白白的說,你陳家拿出來一萬兩銀子,這事兒就過去了。陳鳴絕對會恭恭敬敬的將這一萬兩銀子奉上。

可問題是,常瑞與李釗根本就沒想過放過陳家,在他們的認知中,陳家的田地和房屋、店面產業等等,遠比陳家的浮財更多。今天的下午,陳家生鐵鋪已經賣出去了,價格被壓得很便宜,偌大的店鋪和後面的大院子,還有生鐵鋪一應的物件、鐵器,買方只出了二百兩銀子。

這買鋪子的就是魯山縣新進的士紳——去年乙酉科鄉試魯山唯一考中的舉子——齊濟元。

這才一年時間都不到,齊濟元齊家,原本一個小小地主家庭,現在就有資本拿出二百兩銀子在縣城裏購置產業了。

陳崗只會一個勁的叫罵姓齊的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可陳鳴卻覺得,這似乎可算作魯山縣士紳團體的一個表態。你眼睛不能只看到齊濟元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你還要看到他爲什麼會如此做?這是不是表明魯山縣的士紳——陳鳴自我劃分的士紳階級,特指有功名的地主豪強,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士紳階級——已經不認爲陳家還有反覆的可能了?

反正陳二寶一臉的陰沉,這一路上打馬疾奔,就沒聽過他說一句話。

陳鳴也不跟他答話,讓他自己想一想,陳家倒了他會是什麼樣的結局。這可不是武俠小說,門派、幫派倒了,你還可以跳槽到別家繼續當打手。現在是乾隆盛世,豪強地主之家對於武裝的存在意義本就不是多麼看中,若不是魯山地靠伏牛,以及陳家的發展策略,陳二寶如何能混進家族的核心層次?那各家的豪強、地主都有自家子弟,不比你一個外姓人更靠得住?陳家倒了,他就是想外投也找不到收留他的地方。要想保命,只能遠走他鄉。

距離土門集還有十多裏,馬匹跑不動了。陳鳴、陳二寶一行人下的馬來,讓劉武他們帶着馬兒去喝水,還有喂些精料,陳鳴拉着陳二寶走遠了去說話。

“二寶叔,依你之見,我陳家眼下之難局可有破解之法?我陳家之產業還有保全之法嗎?”站在飲馬河邊上,陳鳴看着河面清水被月光照的如片片白磷,清風拂面,心底卻是水平不波,很冷靜的問道。

陳二寶陰沉着的一張臉化了開。滿臉苦澀,開口聲音都是留露着哀苦:“那還有什麼破解之法。他們一個是州同,一個是知縣,都是高高在上的大老爺,要整治咱們陳家,還不是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陳二寶同志的話裏很充分的表達了一個官本位社會之中國草根百姓對於官老爺們的仰望。

“那二寶叔就真的甘心……,甘心自己打拼來的一切被這兩個狗官一把拿走?”

“甚至連自己的性命能不能保存下來都是未知數?”

“你就真的甘心讓嬸嬸和孩子們流離失所,孤苦伶仃,受盡人的欺辱,過着連飯都吃不飽的生活?”

“還有咱們整個陳氏。有多少人會在這場風波中喪掉性命?有多少人要被官府榨乾最後一分銀子?咱們陳家是做了滔天大罪,犯下了無盡惡孽了嗎?就因爲兩個狗官,我們祖祖輩輩百年光景纔打下的基業,我們本該過的更好的日子,就全都灰飛煙滅了?”

“二寶叔,你甘心嗎?” ps:繼續求收藏。另外,0點有更,希望大家多多收藏,多多投票。

土門集,陳家老宅。

七公、九公,二叔陳惠,堂叔陳敏、陳權、陳嘉、陳益、陳光,陳二寶、陳鳴!

除了被關在牢裏的陳惠,還有遠在陳州周家口的陳亮,陳家的核心人物現在算是都到場了。

陳鳴首先簡略的說了一下這兩天縣城的情況,真是瞬間讓房間裏的人,人人變色。從各方面的彙總來看,陳家已然在劫難逃了。那麼……,該怎麼辦?

陳鳴向眼前的長輩們問道。陳家該怎麼辦?他該怎麼辦?便宜老爹陳惠他是一定要救的。

所有人盡皆無言。陳鳴目光跟二叔陳聰還有陳二寶不經意的交換了一下眼神。自從他深夜趕回來,陳聰披着衣服就急拉着他詢問縣城的景象,得知陳崗、高鵬起盡皆無路的時候,陳聰真的是心喪若死了。他是陳家的二號人物,是陳惠的弟弟,陳家倒了,陳惠晚了,陳聰能落得好嗎?他唯一幸運的就是兩個兒子都已經長大成人了。

陳鳴用飲馬河邊喝問陳二寶的那番話問了陳聰:“你甘心嗎?”

陳聰當然不甘心。陳家這大半年來財運亨通,眼看着萬貫家財不再是夢想,兒孫富貴的保障就在不久的將來,卻一下子被全毀了。他當然不甘心,極度的不甘心!

陳聰這一輩子活得很唯唯諾諾,不管是人生還是婚姻,都是在別人的支配中。陳聰沒有去反抗,卻不意味着他心底裏就真的俯首甘爲孺子牛。他不會去奢想自己怎麼怎麼樣,但他絕對會奢想自己的兒子、孫子會怎麼怎麼樣。

按照之前的協議,黑紙白字,清清楚楚,陳聰一年就拿到6分的利,再加上陳惠陳鳴這一支補貼給他的,他一年能拿到鋼鐵利潤的一成,那就是上萬兩銀子啊。

不需要多久,只要有個十年八年的好錢景,陳聰就心滿意足了。他的要求不高,一個兒子能分個四五萬兩銀子,只要不敗家,不吃喝瞟賭,就夠得上幾輩子吃喝的了。可是縣城突如其來的變故,打破了這一切的期望和遐想。陳聰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不甘心!

所以陳聰義無返顧的上了陳鳴的船。落草,就是死也要讓常瑞、李釗這倆狗官嚐到厲害。那是一股‘死也要濺你一身血’的極端!

當然了,陳鳴也答應了陳聰,先讓他一個兒子逃去外地,隱姓埋名。而後如局勢允許,他剩下的那個兒子,甚至他本人,想要下山可完全可以。

這條件跟陳二寶是一樣的。陳二寶是先打算讓他老婆和大兒子、大女兒走,到了外面隱姓埋名,尋個住處住下。至於另外的女兒和兩個小妾,便先跟着他上山。

陳鳴對這個事兒不關心,他只知道自己已經將這兩個說話很有分量的重要人物拉到自己船上來了。在他自身威望不足,而有很深威望的老爹又關進了大獄的情況下,他們就是陳鳴掌控陳家的重要砝碼之一。

基金會大游戲 七公是四堂叔陳敏的父親,九公是十二叔陳光的父親,這兩對父子更多的精力是放在小南溝跟鐵寨,如果按之前的‘勢力’劃分,他們是陳惠陳鳴這一脈的嫡系。只是現在陳鳴要乾的是落草,是跟官府作對,他們願不願意就很難說了。

五堂叔陳權、六堂叔陳嘉、十堂叔陳益,這三個人裏頭說話真真有份量的是陳權,這個五堂叔是憑自己的真本事,一步步登上陳家大掌櫃的位置的。六堂叔陳嘉與他走的相近,十堂叔陳益則與二叔陳惠更交好。

但這一切都是‘落草’之前的劃分,陳鳴說出了‘落草’兩字之後,這些人中又能有幾個支持他的呢?

“這,這……豈不是自尋死路?萬萬不可,萬萬不可!”

“鳴兒,你急火攻心,在自家人面前說些胡話也就罷了。可萬不能在外當着衆人說啊。”

“荒唐,糊塗。你這是要把陳家帶到萬劫不復之地啊……”

果然,陳鳴‘落草’的話音剛落地,一攤牌,滿堂就全是反對之言。陳鳴靜靜地看着他們,滿清政府的權威在他們心中還真是一個叫重啊,自己只不過是剛剛脫口,這些人就一個個不假思索的大聲反對。這種情況恰恰表明了他們內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只有二叔陳聰和陳二寶沒開口。陳鳴等所有人的聲音都靜下了,嗓音清冷的開口問道:“既然長輩們皆不贊同落草,那麼敢問各位可有破解難局之法?可有搭救我爹之法?”

“如果有,我這個當晚輩的是萬萬不敢帶着陳家走向不歸路的。可要是沒有,那就休怪我陳鳴了。”

“我不想祖母她老人家,晚年喪子,白髮人送黑髮人。”

“我不想我那還沒出生的孩子,見不到自己的親生爺爺。”

“常瑞、李釗這羣狗官,害我陳家滿族,我就是死,也要拖着他們一塊下地獄。”

房間裏靜悄悄的。陳鳴話音落下,誰也不出聲了。因爲他們反對不了,他們說不出辦法。

“縣城的消息傳到土門集也有兩天了,諸位長輩也必是細思細想過了,這場風波,如果我陳家忍得受得,狂風過後,我們還能剩下多少?”

“各位都是我陳家核心人物,便是想脫身,就以爲能脫得了身的嗎?”

“別忘了咱們家在伏牛山裏還有四處寨子,還有安身立命的退路。我可以向大家保證,今年冬天,風頭過了後,誰要是想下山,隱姓埋名安穩過活,我舉手歡迎。一應錢財損失,我代表家父可許下允諾,盡最大量補上。”

“這座宅子裏,儲存的還有整整一萬兩白銀。你們回家之後,有不願意上山的,儘可以過來領取銀子。”那七公、九公可都不止一個兒子,他們又有各自的堂兄弟等等。整個陳氏一族,不出五服的人大概能有一百三四十口,算上出了五服但關係親近的,二三百口,五六十人家。

“八叔【陳亮】人在周家口,那裏的一攤子也能收拾不少錢。只要有個聯繫,錢財不夠用了,周家口的銀子也能週轉一二。”

“現在!”

“一家二百兩銀子。”算路費,算是賠償。

“但是在我發動之前,他們要先待在土門集裏。等我救出了父親,想走的就儘可逃去。我是做晚輩的,不敢逼迫大夥俯首從命。可陳鳴也自認爲夠仁至義盡的了!”

“所以,各位長輩回去之後也都把話說清楚,別讓人聽得稀裏糊塗,讓人以爲我們主脈不夠意思,以至於做出了糊塗事。那要是犯到晚輩的手中,可就別怪我刀子不認人了。” 七公家裏。陳敏、陳普、陳鼎哥三一臉緊張的看着老爹,看着老爹做出這最後的決定。

'落草'這兩個字就如一聲驚雷震動了整個陳氏宗族。雖然衆人冷靜下來以後,發現陳鳴要救他老爹的性命,確確實實除了落草,再無第二條路。可這在整個陳氏之中還是掀起了軒然大波。

然而劉文已經帶着工學的學生和一部分護礦隊來到了土門集,陳二寶作爲陳家武裝力量上的頭面人物,帶着留守土門集的陳家壯丁,聯合陳鳴已經完全掌控了整個土門集,就連黃家都派人來問是怎麼了?

陳七公終於張開了嘴:“這伏牛山,老頭子上了。而你們……“

七公按住了要開口的陳敏哥三,“老大,你跟着爹一塊上山。老二、老三,你會回去收拾家當,等時間一到帶上老婆孩子,還有你大哥的骨血,趕緊跑路。“

“你們的侄子、侄女,今後就託給你們了。不要讓他們受半點委屈,這家裏的銀子就全分給你們。“陳敏不說話了,陳七公的安排他能接受,作爲一個家庭的長子,本身就應該承擔起家庭的重任。當然,這也有傳統和道義上的束縛。陳七公這一家的一家之主是他這個黃土埋了半截身子的老頭子,從文化傳統還是社會理念上講,陳七公的決定都是兒子們不能反駁的。

“好啦。就這麼說定了。“

“老二、老三。“

“你們跪下。當着你們爹、你們大哥的面,發誓。發誓不會虧待了你們侄子、侄女。“陳七公一臉的嚴肅,作爲一個家長,他考慮的事情還是很全面的。在自己無法完全的與陳家脫離開的情況下,他至少按照自己的思維和所想到的'周全',周全了三個兒子的利益。

陳普、陳鼎兄弟也不說啥了,倆人當即跪在地上,陳普開口道:“爹、大哥,當着你們的面,我和老三對天對地對祖宗發誓:將來若是委屈了侄子、侄女,我陳普(陳鼎)天打五雷轟,死無葬身之地。“

在乾隆中葉的中國,如此誓言還是有一定的可信性的。因爲漢人不興海葬、水葬、天葬。

當然,世間肯定也有不少的人拿發誓當放屁,陳七公要是碰上兩個這樣的兒子,陳敏要是碰到一個這樣的兄弟,那也是該他們倒黴。都活在一塊幾十年了,竟然還能所託非人,這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而是他們倆是標準的傻瓜笨蛋。

同樣的一幕在土門集不少人家裏反覆上演着。當陳二寶與陳鳴決定聯手,當陳聰被說服時,陳家的武裝力量的立場就有了保證了,陳家的大局就有了保障。陳權、七公、九公他們全都不同意,也不能阻止陳鳴打破縣衙去救自家老爹。

雖然如陳二寶婆娘這樣驚恐的婦道人家很多:“當家的,你……就非要落草不成?咱們一家走的遠遠地,離開魯山,離開汝州……“

陳二寶手中拿着一杆旱菸,煙鍋子裏的菸絲一名一滅。陳二寶吐出一口白煙:“婦道人家你懂什麼?做人要有義氣。老子能做到土門集練長的位置靠的全是族長的提攜,咱們家吃喝不愁,孩子們能讀書識字,全是族長的恩義。“

陳二寶又狠狠地抽了一口煙,“做人不能沒情意。人要沒了情意,跟畜生有什麼兩樣?就這麼說定了。“

“族長提攜你,那你也給族長賣命了。你這些年……“

“放屁。你這娘們,這幾年不修理你,脾氣見長了不是?還學會頂嘴了。回屋去收拾東西去。“陳二寶大手一揮,這件事在他家裏就算是定了。

打小父母就死得早,陳二寶和他大哥陳大寶能走到今天,受了陳惠和黃氏不少恩情。這個恩情他是必須要報的。何況,哪有'想走就走'那麼容易的?他陳二寶是誰?陳家武力的總頭目,不是一羣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孺,常瑞、李釗剷平了陳家後,抓不到他陳二寶會放心嗎?說不定都會有海捕文書下來。

他一個人單獨走還行,帶着一大家子上路想不漏痕跡,則根本不可能。還不如讓家裏的婆娘帶着兒女們單獨離開,他上山去,過上一段時間,風聲小了,看情況再做定斷。

現在的陳家隊伍,別看被說服的被說服,被逼服的被逼服的,似乎一個個都低頭認命了,但要說有多少人腦子裏會存在推翻滿清這念頭,陳鳴敢對穿越大神起誓–除了他,一個也沒。

嚐了嚐碗裏的湯藥,真tm一個叫苦。“奶奶,不熱了,您一氣喝下去。“是的,陳鳴的便宜奶奶黃氏生病了。

六十來歲的人了,兒子一下子被抓進了大牢,整個家族眼看就要完蛋,她能不生病嗎?

現在孫子就在跟前,黃氏心裏一下子好了許多,雖然她對陳家的將來擔憂不已,可陳鳴的話輕易就打動了他——陳鳴要救陳惠。怎能讓她老人家白髮人送黑髮人呢?怎能讓自己的重孫子生下來就見不到他親爺爺呢?黃氏輕易地就被陳鳴說動了。就如陳鳴於高氏一樣,陳惠也是黃氏的心頭肉啊。

黃氏暫時的就拋下了煩惱,至少現在的燃眉之急是有了解決辦法不是?而且就如陳鳴說的那樣,陳家就是死也要拖着常瑞、李釗一塊下地獄。

生在土門集,黃氏也算是大山裏的閨女,山民生來就有股平原百姓所沒有的硬氣。這是大山給她們的品格。黃氏現在就有那股死了也要濺你一身血的勇氣!

——艱難的生存條件塑造了山民更能吃苦耐勞的品格,也塑造了山民更堅韌的神經和彪悍的性格。

中午,陳鳴是與李小妹一塊吃的飯。說真的,落草這件事陳鳴最擔憂的就是李小妹,她可是懷着寶寶呢,再有一倆月就要出來了,萬一緊張或是內心擔憂的憂鬱了,陳鳴找誰哭去?還好,李小妹的心裏承擔能力很強。

“相公就不要擔憂我了,我現在一切以寶寶第一,纔不會操那些沒由來的心呢。”李小妹手摸着圓肚子,嘴角含笑。她纔不會告訴陳鳴,李家在最初接到陳家請的媒婆的時候,還以爲陳家是要拿李小妹沖喜的呢。陳鳴當初的昏迷,魯山縣城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就是成婚她有了身孕之後,孃家人還擔憂陳鳴的身子是不是真沒問題。也就是過了夏天,這話題纔不見重提起。

這麼大的壓力李小妹都承受了下,她的意志是很堅強的。 諸葛廟鎮,關家。

就在陳家被一步步逼入險地的時候,作爲李釗另一個目標的關家大房,也被一封突如其來的信攪得焦頭爛額。

這信是何華章寫的。對,就是那個害了高彥明和陳繼功的何華章。

這個被陳家翻遍魯山縣也找不出一點蛛絲馬跡的傢伙,堂而皇之的住進了距離關家大宅不遠處的一家客棧裏,然後伸手向關和澤索要起了錢財。

他的資本就是他那一張嘴!一張可以把那風靡汝州的花柳事與關家緊密聯合起來的嘴。只要他出面張口說是關和澤要他做的當初那件事,關家的名聲就徹底臭了。這個‘臭味’還會飛快的從汝州瀰漫到開封府的關林身上,然後關家的未來就徹底沒有了。

御鬼狂妃:高冷王爺太撩人 李釗當初以此挑撥陳家、關家再鬥,沒能成功,卻還能狠狠地坑上關和澤一筆。

李釗在魯山縣與常瑞合作搞陳家,在寶豐縣自然是與寶豐縣的知縣合作搞關家。只是寶豐縣的知縣不給力,或是說這位大人的貪婪比不得常瑞,輕輕一釣,就巴巴的上鉤。寶豐縣只是在諸葛廟鎮割下了一塊肉,就甩手離開了。他該分潤李釗的一個銅子不少,但李釗別指望能如對常瑞那般對寶丰知縣施加如此大的影響力。

寶丰知縣是已經在任兩年的老官,整個寶豐縣能掌握的已經全掌握了。不像常瑞,剛剛到任一倆月,之前很多事都靠着李天河和陳惠來支撐,而作爲典史的李天河又是李釗的人。在寶豐縣衙,可沒第二個‘李天河’!

李釗只是一個州同,還沒權勢滔天到每個縣裏的佐官都有他的人的地步。

正堂上,關和澤陰沉着一張臉不說話了,他大兒子關鬆急的團團轉。這哪裏是關係到關林一個人的事啊,這還關係到第三代呢。何華章那張嘴要是不把門,整個關家就完了。

“爹,要不我去把那姓何的……”關鬆湊到關和澤面前小聲說着話,右手搓刀在關和澤眼皮底下狠狠一比劃。

“愚蠢。你以爲那何華章背後就沒有人嗎?”關和澤吹鬍子瞪眼,自己大兒子也半百之年了,怎麼就不能長些腦子呢?

關鬆臉皮張紅:“可,可那也不能由着姓何的訛詐啊。”

關和澤痛苦的嘆了一聲,關家的麻煩大了。可笑自己前日還在爲陳家的遭遇幸災樂禍,如今的關家就也遭此劫難。關和澤內心裏竟不由的生起了對陳家的埋怨,你說你姓陳的,早早的把這檔子事瞭解了,給出一個‘官方結論’不得了,拖拖拖,最後拖累了整個關家!

……

魯山縣裏。

縣衙公堂之上,陳崗被倆衙役兩棍放翻在地,上前按拿了下。陳崗呲目欲裂,“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我乃堂堂秀才,功名在身,常瑞狗官如何敢辱我??”陳崗要發瘋了,常瑞竟然讓衙役拿棍子打自己,還要把自己下進大牢裏去。

公堂上方的常瑞冷冷一笑,對於陳崗充滿憤怒的眼光時若不見,“小小秀才也敢咆哮公堂。你本已過繼他家,如果閉門苦讀聖賢書,本官倒也準備饒你一回。結果你自己來找死。秀才,秀才又如何?本官既然打了你,就不會讓你頭上的秀才功名戴穩了。來人,給我押下去!”

“陳崗小兒,給本縣聽清了,不出十日,本縣要你頭上光光!”看着被押下去的陳崗背影,常瑞不屑的笑道。如果不是往來開封城費時間,他早就革掉陳崗的秀才功名了。

最多十日,哈圖就能趕回魯山,有了大宗師的許肯,他立馬就能將陳崗削成白板。至於一省學政願不願意賣他一個面子,常瑞半點不擔心。他小小知縣的面子或許不能讓大宗師認可,但白花花的銀子呢?三百兩銀子加上他旗人的顏面,不愁大宗師不吐口。

常瑞的跋扈當天就傳遍了整個魯山。陳崗秀才功名還在,他就竟敢直接把他打下大獄,還叫囂着要在十日之內把陳崗削成白板。常瑞此人何其蠻橫霸道!可這消息傳出來,卻並沒有士紳站出來爲陳崗說理,就連縣裏的教諭也閉門在家不出。還是高氏帶人到縣衙大門口鬧了一通,卻一點用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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