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他們查看,那根鋼管都變形了,可想而知那娘們的力氣當時有多大。查文斌當即趁着這個機會拿了一張符點燃往屋裏一扔,只聽屋內響起一聲女人的怪叫,“啊”得一下那門也就跟着開了。

連同袁家一起的幾個男人往屋裏一衝,裏面的氣味那是臭不可聞,所有能透光線的地方都被封得死死得。袁家有個司機着急,趕忙想去拉燈,卻被查文斌制止道:“你不想她死得快點就保持原樣退下去,屋裏只能留我和我兄弟。”

袁老先生知道查文斌做事風格謹慎,只得照辦,嘆了口氣後帶着人先行出門,老夏當時記憶全無啊,關於這位袁小姐他也只是從那張照片上見得。明知道這個人和你有着不一般的過去,你卻想不起,這種痛苦也只有他能體會了。

“怕嘛?”他問老夏。

老夏回道:“怕什麼?”

查文斌有些自嘲的說道:“我倒忘記你是死過一回的人了,的確是不知道怕是什麼。你不是想知道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嘛?她現在的狀況和你之前差不多,馬上就要步你的後塵了,可惜她沒你的命好,你將來還有人替你還債,她上輩子欠的債都還沒還清呢。”

總統寶寶要長大 老夏不懂查文斌的意思,他來的目的很簡單,自己是來找記憶的,“就是照片上那個女子吧,想想也是朋友,說吧,我能做什麼?”

查文斌吩咐道:“你陪她去聊聊,我就在這頭看着你們。”

“聊什麼?我真的不認識她,你們不是說她也快了嘛。”

“隨便聊啊,只有一點記着,不要張嘴。”

老夏轉身就要走,查文斌卻一把拉住他,他有些不耐煩的對老夏說道:“別拿我開玩笑行嗎。”

“我沒開玩笑。”查文斌並不解釋。

“你不張嘴和我說話試試?”老夏的語氣裏充斥着不滿。

查文斌拿出一塊圓形的玉,那東西塞進老夏的手裏竟然有些溫潤,這也是查文斌第一次感覺到它竟然也會有溫度。“拿着它,我和你不行,但是你和她行,不去試試怎麼知道呢?” 老夏以前是個能貧的人,死的都能說成活的,也是靠着這張嘴當年南下撈了點金,可後來老夏的話就很少了。

這塊玉老夏瞅着覺得有些眼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裏見過,這些年每當他看見熟悉的東西就會犯毛病,那就是頭痛。越想越痛,所以他害怕看見自己覺得熟悉的東西。玉環有些斑駁,老夏捏在手裏覺得和塊石頭沒啥區別,他想着眼前這個女人要是撒起潑來制不住就用這塊石頭去砸她的腦袋。

屋內的氣氛有些古怪,兩個男人,一個女人,都是熟人卻又都不說話。外面的太陽當空照,這裏卻和午夜一般伸手不見五指,不知是太久沒有光線進來,老夏覺得身上有些冷,不禁打了個寒顫,接着脖子上那雞皮疙瘩就一層接着一層的起。

女人靠在牀頭,雙膝拱起,頭埋在兩腿之間,亂糟糟的一片。雖然很黑,可是老夏卻感覺自己能看見女人現在的狀態,放佛四周裏什麼都沒有,只有他和她。

老夏想說點什麼,他知道他和這個女人以前是有故事的,他也很想從她的嘴裏得知一些什麼。可是,不開口怎麼說呢?老夏這心裏嘆了一口氣,哎,姑娘,你到底認不認得我?

突然,老夏聽到有個女人的聲音響起了:“小憶,是你嗎?”那聲音很輕,帶着一點顫,有點跟哭啞了嗓子似得。

這個名字可有些時日沒人叫了,老夏知道過去自己叫啥,能叫出這個名的都應該是老相識了,看來她還真是那個照片上的女人。

不過,這聲音可不像是牀頭那個位置傳來的,老夏擡頭看看四周,黑咕隆咚的就連查文斌都瞧不見了,他覺得這聲兒更像是從頭頂天花板上飄下來的。

老夏納悶道:難道她真的聽見了我剛纔心裏所想的?

“是的,小憶。”那個聲音再次應徵了老夏的推斷。

“我現在叫秋石。”老夏心裏對那聲音說道。

女人得聲音幽幽得再次傳來:“葉秋和石頭,你還是念舊的,要是哪天我和你們也一樣了,是不是也得取個名字叫憶秋石。”

既然真能說話了,老夏也不忘記了那道士交代的,試着在心裏說道:“你怎麼了?過去的事兒我都忘了,也記不起了,我有一張照片,上面那個女孩說就是你,查文斌叫我來的,他說我可以和你對話。”

“小憶,我還是得這麼習慣叫你,我也不知道怎麼了,看着牀頭得那個人了嘛?”

“看到了。”老夏答道。

“我也看到了,已經好久了,她就一直在我房間裏,怎麼趕也趕不走,你快點叫文斌幫她給趕出去,我挺怕的。”

老夏頓時覺得腦子慌亂了,他扭頭就往外面走,踉蹌着連接撞翻了凳子椅子,一直到有人一把扶住他的肩膀道:“沒事了,我在這,說了點什麼?”

是查文斌,他的聲音還是能讓老夏心裏稍稍平靜一下的,老夏摸索了一陣道:“先讓我出去行嗎,這裏太黑。”

查文斌頓了頓從懷裏掏出一張符來往門口上一貼道:“行吧。”

下了樓,袁家的人都在等着,幾位已經耗盡了力氣的法師看見文斌來了也點頭示意。雖說這道佛兩家屬於不相干的路子,可這事都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不是來看熱鬧的。

查文斌下了樓,請了座,老夏的臉色有些不好,喝了一口熱茶,低頭沉默了一陣,可把衆人給急的夠嗆。查文斌示意他們不要打擾,任憑老夏一個人去整理一下思路,良久,老夏擡起頭來說道:“她跟我說牀上坐着的那個人不是她,她能叫出我以前的名字,應該不會錯。”

這話別人可能聽不大明白,查文斌卻是明白了七八分,起身對那幾位大師行禮道:“這些日子多虧了諸位大師日夜唸誦《金剛經》,不然袁小姐恐怕也熬不到今天。”

“阿彌陀佛,道友不必客氣。”說罷,那老和尚又對袁老先生行禮道:“袁施主曾有恩於我寺,老衲還是對袁施主說一句,這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查文斌聽這老和尚一言,與心中所想偏差不大,前些日子他一直在遊走尋覓辦法,奈何無用,用道家的說法,天命所歸,袁小白命中該有此一劫,是躲不過的。

“大師可否借一步說話?”

老和尚身形並無移動,半眯着眼睛說道:“查道友當是想問剛纔那位施主口中所言的那個她嘛?”

“正是,小可不才,學道不精,這鬼魅精怪,三魂七魄的也見過多了。實不相瞞,與袁小姐一般的過往諸事,我已有兄弟三人先後經歷,其中兩人現在仍下落不明,那位小兄弟也纔剛從鬼門關走過一回,我們所遇到的事幾乎都是這樣,在死之前彷彿看見了自己的肉身飄忽在外,等再次醒來的時候好像是一個完全重生的自我卻又都會失去往昔的記憶。所以,我擔心袁小姐也會走上這條路,已經眼睜睜的看着幾個兄弟先後如此,實在不想看着她再受這折磨。”

老和尚低頭合十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查道友一心向道,心繫他人實在令人敬佩,各中緣由因者能生,果者所生;有因則必有果,有果則必有因,是謂因果之理。道友雖與我各屬各門,卻也都明白因果皆是註定,至於看到的,我贈道友一句話:毗婆尸佛偈,身從無相中受生,猶如幻出諸形像。所謂真假虛實,皆由心相所生。”

說罷,這老和尚對袁先生告了別,帶着一衆僧人誦經離別,他們已經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也的確是到了強弩之末。這三天,用查文斌的話說,他們的確讓袁小白多拖延了三天,也僅僅是拖延而已。

關上門,袁先生的眼眶通紅,作爲一個父親,他的角色遠比一般人承擔的更多。這個曾經紅極一時的強者再次低了頭,文革時他被打倒,他沒有哭泣,妻子留下他一人離開時,他也沒有哭泣,因爲始終有一個信念在支持着,那是他的女兒。

“咚”拳頭狠狠的砸向了大理石臺面,這個男人咬着牙齒吼道:“爲什麼!”

沒有人可以承受這樣的打擊,樓梯拐角處有一盞油燈,查文斌蹲下身去撥弄着碗裏的燈芯。他試圖想讓這盞燈燒的更亮一點,他能做的真的只能是如此了。一個月前,這座屋子裏彙集了從各大名山大川裏請來的大師,那些只活在傳說裏的的不出世高人都悉數到場,這是沒有法子的法子,袁家已經請遍了所有能請的名醫,就連美國的專家顧教授都請來了好幾撥,誰都無能爲力。

查文斌在那些高人的身邊只是一個小人物,他甚至沒有資格報出自己的名號,那些代表着中國本土宗教的千年傳人們一個一個盡數施展着各自看家的本領,無一例外,沒有人能破解這其中的謎,誰都知道那間屋子裏有一個飄着的“魂”,可誰都沒有辦法把那個“魂”送進原本屬於她的身體裏,因爲那座身體是完整的,她的三魂七魄皆在,那個飄着的好像是憑空多出來的,誰也不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這是聞所未聞的一件怪事,很快有越來越多的高人們開始從深山裏走出,一直到那個人的出現,他來自崑崙。

在那個年代,已經沒有人是那樣的打扮:一襲藍色泛白的麻布長衫,一雙方頭黑麪的老舊布鞋,下巴上的白色鬍鬚已經拖到了胸口。沒有書童,也沒有行李,一根老樹枝做的柺杖,走起路來看似無力卻是健步如飛,查文斌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這個人來的快,去的也快,只空空說了一句話:“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當查文斌追出去再想問點什麼的時候,那人只給他留了三個字:“石算盤。”

這話咱們的白話講就是:大道一共有五十個,能用來推衍的有四十九個,剩下的一個不可琢磨。所以道教又說:分而爲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奇於扐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扐而後掛。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

剩下的那個一,是歷代道家高人窮其一生都想去了解的東西,誰能破開那個“一”,誰也就真正得了道。古往今來,屈指可數,能全破一者全無一人,能窺得當中半點的也都可以位列仙班了,所以纔有伏羲坐八卦臺觀石算盤。唯獨能有破了那副局或許才能真正瞭解一二,可是他查文斌何德何能,哪裏就能輕易破開那副千年謎團,現在能做的也只有另想他法再試一二了。 何爲一?道教認爲“道生之一名無、名無極、名玄牝;一生之二名時空、名玄牝之門、名天地之根、名衆妙之門;二生之三名有、名太極”。

《老子》中以穀神不死、恍兮惚兮描述了“一”的狀態,以“有以爲”“無以爲”劃分了境界的兩個質別層境。“穀神不死,是謂玄牝”就是講虛靜中若塵一息之神不斷不滅,這就是玄牝玄穴,其至是道生之一的無極。

這些道人們講的話總是半遮半掩,但凡是宗教類的大師們說出的真理往往都是這般,前可進,後可退,一句話讓一百個人去理解或許會有一百種的答案。但是任何一個事物都是有其源泉的,無論是盤古開天闢地還是女媧造人,都有一個從零到一的過程,這個“一”便是初始,經過這個點再向四周衍生。

這就好比人的命運也是一般,一個初生的嬰兒落地的那一刻,他的命運也就是會有不同的轉折。比如,他出生在富貴人家或是貧苦人家;比如他是初生在城市還是農村;再比如,他的父母是否安康,從他出生的第一刻起就會有各種不同的答案在等待。如此發展下去,也許每一天你的舉動和想法都會對命運後續的發展是充滿了變數的。所謂蓋棺定論說的就是一個人不到死的那一刻,你永遠無法準確的評價起一生,一直到最後一秒都有可能充滿着變數。

正因爲人的命運充滿了變數,所以伏羲纔會推衍出八卦,所以纔會有占卜預言,算命相術。人對於未來即將要發生的事情總是好奇的,已經發生過的我們稱爲記憶,而記憶是不可以被改變的,它是已存在的,已既定的,不可逆的。

利用命理、天文、地理、數術,於是道士們發明了相術,就和古老的巫術一樣,相術從巫術演化而來,只不過更加的系統和專業,並且有了理論上的支持。於是道人們發現了他們可以窺得命理中未來的走勢,於是便有了道,但是這裏又有一個悖論:命運是註定的所有才能被窺得。

這個悖論便是這樣形成的:如果一個人每走十米就會出現兩個分叉口,只能二選一再往前走,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會走出怎樣一條路,這便是他一生的命運。於是我們會說,哦,原來他的一生是這樣走過來的。

但是,如果這個人在第二個路口走了一條反方向呢?那麼他走的路和現在這條路又會是截然不同的,可是我們還是會在他走到終點的時候說上一句:哦,原來他的一生是這樣走過來的。

因爲我們所有人的時間是同步的,那麼也就沒有了再來一次的機會,可是如果時間可以重疊存在呢?似乎古人們也曾想過這個問題,誰能打破時間這根只能往前不能後退的軸,那麼誰就可以重塑任何一個人的命運,重點是重塑而不是窺視,這便是那些人追求了一生都想去破解的迷……

在無法得到科學的幫助下,任何有一絲可能希望的存在都是需要去爭取的,也正是因爲這樣,在中國的很多地方一些神棍巫婆們招搖撞騙,利用人們的無知和對神鬼的恐懼進行各種手段的行騙。

迷信和宗教是完全兩個概念,查文斌是那種很容易被誤認爲是迷信份子的宗教者,因爲他過於接近生活,以至於很難把他和一個道士相聯繫起來。中國有一句老話:小隱隱於林,大隱隱於市,究竟修道得跑到終南山那樣得地方究竟是真正在求道還是在逃避而已呢?

袁家此刻上下一片寂靜,新來的棺材已經到了,西洋樣式的風格,跟個箱子差不多,上面裝飾着一些黃銅樣式的飾品。小白是喝過洋墨水的水,自然準備後事也會不一樣,這是查文斌交代安排的。

院子裏到處都是白色的裝點,門口處早就圍滿了人羣,把一條馬路給堵的水泄不通。袁家是大戶,自然和普通百姓不同,袁家小姐要出事的消息就如同給了上海灘新聞界記者們一記強心針。袁先生索性把大門關上,這屋外的吵鬧不聽也罷,聽了反倒是傷心。

“一定要這樣嘛?”看着兩支麻醉劑被緩緩推進了針筒,袁先生的臉頰上忍不住還在抽搐,有知識的他明白,這個劑量下去足以讓她的寶貝女兒永遠閉上眼睛。

查文斌不敢保證,只是說道:“也只能試一試,我沒有別的法子,不過您也做好心理準備,若真是一樣的,她便和我這位朋友一樣,一覺醒來後就有可能會忘記過去。只不過,我讓她提前一點結束現在的痛苦。”

老管家扶着先生去休息,老夏看着盤旋而上的樓梯忽然間有些發悶,這樓梯通向着兩個方向,或許是天堂也或許是地獄。

老夏看着滿屋子的紙人和喪葬用品問道:“有多少把握?”

查文斌如實回答道:“沒有把握,一切都看天意,假如真的是註定,那麼每個人都會是一樣的結局。”

老夏冷笑道:“和我一樣?那還不如死去。”

查文斌沒有再作答,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個即將要赴刑場的儈子手,他知道自己所揹負的風險。他在心裏對自己默默說道:“小白,如果我失敗了,那便和你一起走吧……”

一陣霹靂乓啷的打砸聲從樓上傳來,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呵斥聲,器物的碎裂聲。每個在屋子裏的人都聽着,都在想象着,可終究是沒有人敢上去看一眼。當一個曾經親愛的人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陌生的魔鬼時,你所想的便是儘快遠離,即使你曾經是那麼的愛她。

大約從一個月前,袁小白便不再張口吃飯。幾天後,家裏的阿姨發現後廚的雞莫名的死了,脖子處被啃咬了一個大洞。起初,都以爲是黃皮子乾的好事,那玩意最喜歡的便是喝雞血,像這種鬧中取靜的老宅大院,樹高林子多,有些黃皮子出沒也是可能。

後來不止是雞,還有鴿子,鴨等家禽,這些都是每天傭人們買回來準備的食材,它們通通都是脖子被咬斷,身體裏的血都被吸得一乾二淨。打那以後,袁家便不再買活禽,要買也是市場裏現殺了再帶回來。

一直到有一次後半夜,老管家聽到了院子裏的狗叫,動靜不大,卻有些驚恐。管家起身準備查看,剛穿過樓梯下方的走廊來到客廳把燈閘一拉,滿臉是血的袁小白正從他眼前熟視無睹的飄然走過,她的嘴角,她的下巴,那血淋淋的場面老管家說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客廳的門開着,血跡從大門順着客廳一直隨着小白的步伐往裏,一步、一步。管家忍住那顆就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臟出去探頭一瞧,那隻五歲大的黑色牧羊犬正爬到在臺階上,嘴中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兒了。咽喉處,拳頭大小的一塊傷口,這隻狗是看家護院的,普通人想近身都難,今晚居然沒有哼叫。它平時對小白是特別黏糊,因爲它是小白當年從街邊帶回來的小流浪狗,或許一直到死它都不會明白爲什麼小主人會用這種方式了結自己的生命……

大小姐要吸血的事並沒有被傳出去,老管家在袁家呆的時間很久了,他是看着小姐長大的,把小白也當做是自己的女兒。爲了續命,每天管家都會送活禽到小白的門口,一般都是夜晚,第二天一早老管家會去取已經乾癟的屍體。

可是畢竟紙包不住火,小白變成吸血鬼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於是很多袁家的傭人開始逃離這座老宅。恐懼是人天生的情感,不是不怕,而是沒有發生在你身邊而已。

大約五分鐘的功夫,樓上的門打開了,老夏看到查文斌垂着頭,身上的衣服也被撕破了,臉上,胸口到處都是長長的抓痕。他的懷裏抱着一個癱軟的女人,女人穿着一條睡衣,睡衣上大片的褐色已經將布料僵化,成片正片的血漬快要掩蓋住原本的白紗。

樓下的人紛紛出來了,沒有人敢說話,查文斌眼中不停得有淚在打着圈兒,他甚至看不清下一步要走的臺階。“滴答、滴答”,那淚滴到了女人的臉頰上,只是女人再也無法告訴他她此刻感覺是多麼的幸福……

幾個老媽子都是袁家以前就在的,年輕的都跑了,也就剩下這些老傢伙們了。她們明白髮生了什麼,浴室裏的水已經放好了,水裏飄滿着小姐最喜歡的玫瑰花瓣,是該給她洗洗了,洗好了好乾淨的走…… 白色的陶瓷浴缸,金色的噴頭,天然的大理石臺面。浴缸裏的水泛着天花板的淡藍色,猶如淺海的那一抹。水中靜靜的躺着一個女人,紅色的玫瑰花瓣掩蓋不住那青春美好的胴體,細緻的皮膚和黝黑的長髮在水中上下靜靜的起伏,幾個老媽子一邊偷偷的抹着淚一邊輕輕替她擦拭着。

“小姐啊小姐,你可不能就這樣放下老爺啊,你走了,這白髮人送黑髮人可怎麼辦啊……”

“吱嘎”一聲,關着的門被打開了,老媽子驚愕的看着進來的人,來的是小白的父親,他一臉的倦容,看得出這個男人正處在最悲傷的情緒中。

“老爺,這……”老媽子手中的毛巾還在滴着水,她理解一個父親失去女兒的痛苦,但是在這個時候他闖進來似乎既不合乎禮儀也不合乎身份。

老媽子帶着哭腔對男人祈求道:“老爺,小姐還沒洗好,您先出去行嗎?”

“你們走吧。”男人哽咽的說道:“都先出去吧,關好門,收拾收拾先回老家呆幾天,管家老程已經給你們準備好了盤纏。”

老媽子立刻哭喊道:“老爺,我們不走,這個時候我們怎麼能離開呢……”

“不是趕你們走,是先回去避避,家裏頭這兩天有事。”見那幾個老媽子一臉堅決的樣子,袁先生突然鐵了臉把手中的一根黑色柺杖猛得朝地磚上敲了一下道:“叫你們走,聽見了嘛,馬上給我走!”

頓時,鴉雀無聲,老媽子開始收拾着手上最後的事宜,一個曾經數次跌倒谷底還能重新站起來叱吒風雲的男人,那股威嚴是不需要懷疑的,他只是稍稍提高了一點自己的語氣罷了。

老媽子們魚貫而出,走過老爺的身邊看着他身後緊跟着的那個年輕男人,各自的眼神裏都寫着複雜的神情。

袁家安靜了,袁先生轉身輕輕拍了怕查文斌的肩膀還想說點什麼,只是輕輕的嘆了一口氣便關上浴室的門悄悄走了,只留他一人獨自和小白相處。

查文斌的臉上扎着一條黑色的布條,剛好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知道即使自己不這樣做袁先生也不會責怪自己,但是他自己會,在某些場合他的原則是不容被破壞的,他尊重她,即使即將會發生一些什麼。

身上的衣物開始一件一件的褪去,查文斌算不上是精裝的男人,他有些消瘦,本來就是,現在只是越發瘦了。赤着腳,他摸索着靠向浴室的邊緣,摸着光滑的浴缸,輕輕觸摸着那具還溫熱的身體。

就這樣躺在我的懷裏吧,也許,這就是命運吧……

半個月前,過了黃河渡口對面一處小山村,查文斌是來尋方的,聽人說這裏有一位高人,懂得通天徹地之術,能曉生死之謎。

人是見到了,一位垂暮的老人,守着一口窯洞,門外有一隻會啄人的大白鵝。對於這位“高人”的傳言,查文斌是有所信有所不信的,他是誰?聽羅門的人說,他姓李,不知名,稱呼他都是李神仙。天下奇人,盡在羅門,龍爺已經走了,那一年和我父親一起進的狀元村,他再也沒有能活着走出來,可是羅門依舊還在。

窯洞裏很黑,沒有光線,牀頭有一盞煤油燈,燈芯都已經焦黑,那火似乎就和這位老人一樣隨時都要熄滅。老人沒有後代,村裏頭跟三岔五會來人送點吃喝,桌子上還放着幾隻已經落滿灰燼的饅頭。

只可惜,查文斌進門後的等到的第一句話便是:“你來晚了。”

查文斌很詫異:“您知道我要來?”

老人半喘着大氣道:“我已經等了你一個星期,可惜我沒有時間了,哎老了,糊塗了,也算不準了。後生,你先得答應我一件事我才能和你說下去。”

“儘管說,晚輩能做到的一定都做到。”

老人點頭道:“出了窯洞往西北方向看,兌位沼澤方向有一個小山坡,山坡上有一顆老柿子樹,樹下有一圈黑色石頭擺好的,等我死後你就把我用這牀破被子一卷,照着那些石頭往下挖三米深埋着就好。”

雖然查文斌不是醫生,可他也能看得出這位老人的確已經半隻腳都在黃泉路上了,見慣了這些年的生死離別,並不是他冷漠,而是他已經學會了接受。

“我會給您老訂一口上好的棺材,您可以安心上路。”

老人有些滿意的點點頭,渾濁的眼睛裏透露着讚許道:“終究註定不是一個平凡的人,不過你終究還是會跟我一樣,天命如此,無可更迭。”

查文斌沒有接他的話,他得抓緊時間,於是直奔主題道:“晚輩今天來拜訪是有一事相求,敢問李神仙前輩,我有一個朋友得了怪病,她的魂可以看見自己的人,人身上三魂全有卻又無一失,請問這種病可有法子醫?”

“沒有。”老人的回答很乾脆,藉着油燈,他似乎想貼近查文斌的臉,他很想看看這個自己等了那麼多天的人是什麼模樣。

查文斌雙膝一彎,輕輕跪在老人的病榻前道:“我知道前輩有法子,我也知道我自己早晚會有一天也得走上那條路,我不想看着我那幾位朋友再受折磨,實在是活不下去了。”

“哎……”老人又長嘆了一口氣,接連咳嗽了兩下後伸出那雙皺如樹皮的手想去拉扯查文斌,可惜他終究在即將要觸碰到的那一刻放棄了。

“起來吧,先告訴我,不是一個人,而是幾個人對嗎?”

查文斌這才把事情原原本本的都說了一遍,大概是從那一年他下知青一直到半個月前,有關他、我父親、小白還有葉秋和胖子,他把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儘快的在最短時間內和那位老人複述了一遍,然後就像一個孩子一般耐心的等待着答案。

老人聽完後陷入了沉思,他先是問了查文斌一句話:“你可知道爲什麼落得現在的這個地步嘛?”

查文斌搖頭,他的確有些不解,羅門裏的人告訴他這位老人是何等的通天,能被他們稱讚的一定是人中龍鳳,何曾想過卻是如此悲涼的老者。

老人苦笑道:“因爲我知道的太多,我這一輩子都是在替別人問天問地,人家叫我李神仙,殊不知我早就把神仙給得罪光了。裏屋左轉有口黑箱子,箱子有一張羊皮卷,這是我師尊留下的。”

取出那張保存在錦盒裏的羊皮卷,查文斌小心翼翼的打開,豁然覺得皮捲上的圖形很是熟悉又是很陌生。他熟悉的是自己曾經在哪裏看到過這圖上的線線點點,陌生的是這樣一種排列組合又似乎從來都沒有在哪裏出現過。

“知道我爲什麼叫李神仙嘛?”老人輕輕摸着那捲羊皮紙說道:“就是靠着它,門派到我這一代算是盡了,也是天譴到了,該讓我們斷子絕孫了。本來這卷東西我該繼續找人傳下去,可是我不能害了別人不是,所以就打算一心帶進土裏,不想半個月前算到有位後生要來仿,心中本來念想不會那麼巧,可終究你還是來了,先把手給我。”

查文斌把手遞了過去,老人輕輕握着,他的手心並不像他的手背那麼荊棘,反倒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光滑,似乎是一般的年輕人都沒有的那種手感。老人半眯着眼睛在查文斌的手上輕輕遊走,他知道這個世上有一門奇術叫做:摸骨算命。

老人一邊摸索,時而皺眉,時而頓首,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他放開查文斌道:“老頭子我一世自以爲高明,閱人無數從不走眼,不料今兒個臨走之前倒還栽了一個跟頭,實在是慚愧慚愧。”

“老前輩千萬莫要這樣說,折煞晚輩了。”

“我看人能中九分半,另外半分得問天。可你的命格奇特,與我有七分相似,卻又有三分不同,這三分老頭子一分都看不到,罷了罷了,終於明白什麼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說着老人使勁着強撐身體在牀上微微朝着西邊行了個禮道:“師傅,我將這卷書傳於他您老人家也不會有意見吧?”

聽那老人這麼一番言語,查文斌趕忙起身推辭道:“前輩,我是來尋方救人的,您這既是師門傳承之物,給我實在有些受之不起。”

“年輕人,想救你的朋友,方子我且給你一個,只能救得了一時卻救不得一世。若是你有緣能將這卷東西的下半截悟出,只需將來朝着我墳頭的方向燒一卷手抄本即可。”老人拿着那捲羊皮往查文斌的手中放道:“你可知道石算盤?”

“略知。”查文斌在他面前不敢託大,只能如此回答。

老人說的很真誠,他的那句話幾乎就讓查文斌看到了希望,他說道:“我家師尊曾窮其一生精力去破解這幅石算盤,終究只解開了一半,所以十分天命,我門能曉九分半。這份東西向來是非掌門不傳的,如今你我雖沒有師徒名分,我卻也想把它贈給你,你只需跟我磕個頭便好,我知你前半生已入道門,不需再與我有師門瓜葛。”

這個答案是超乎了他的預料的,世上竟然真有人去解開了伏羲八卦石算盤的一半,不過在這短短的興奮之後,老人接下來的一席話就如同冰冷的海水一般讓他從頭涼到了腳底,老人繼續說道:“我贈你一句命格:凡是有權需帶煞,權星需用煞相扶,五行巨善無權煞,即得權星命又孤。你且記住,你非常人,若想一鳴驚人也在分秒之間。所謂造物不能兩全其美,五行和氣,無煞,只是壽命長遠,常人衣食而已,一旦煞權聚會,萬人之尊,又不免刑剋六親,孤獨終老。” “算”這個字本事就很有意思,上面是兩副竹簡,中間是個眼睛,下面是個腳,以前占卜有用龜甲的,也有用竹片的。占卜是一項神聖的活動,需要放在特殊的器皿上,用眼睛看竹片的結果。可以說,現代還殘存的各種推理、數術、占卜都是從古老的巫術活動起源的;同樣道士們除了唸經誦道之外,多餘的時間多半都是在“算”字中度過餘生的。

那本羊皮卷並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幅圖,相傳伏羲從洛河圖書中悟出了先天八卦,從而通曉天機。那麼被後世尊爲無上神品的八卦圖的出處,洛河圖書又是怎樣的存在呢?這卷羊皮上記載的便是李神仙一門破解洛河圖書的圖形,縱然是查文斌拿到手中也需花費時日再行研究。

道士們做事就是這麼有趣,他們是典型的中國哲學家的代表,無論是他們做的事還是說的話,永遠都是那麼朦朧,總不會直接告訴你答案,而是讓你自己去悟,這便是道。於是道也就沒有了統一的答案,一千個人說道,也就有了一千種道。哪怕是老子同樣說了一句:“道可道,非恆道。”意思就是,道是可以被說出來的,說出來的卻不是永恆的道。

於是,聽從這些人的命言,無論怎樣你都會覺得有道理,跟現在的各種氾濫的心靈雞湯有異曲同工之妙。查文斌要的不是這些,他要的是辦法,解決眼下的辦法,他終究還是拿到了。

那個垂死的老者給了他一個方子,用他自己的精血去換那個女人的精血。查文斌是純陽童子之身,又是修道之人,本就是至陽至剛。袁小白又是處子至陰之人,雖魂魄健在,但隱約總有一股莫名的煞氣在她周遭遊走,去不得,滅不得,這種煞氣,李神仙說它是源自前世。

“人是有前世的,前世的魂找到現世的人,佔了現世的身子,你一旦動了就是她魂飛魄散之時,你若不動,現世的身子受不了前世的陰冷,也就和花兒一樣會逐漸枯萎。”老人耐心的忍着咳嗽和查文斌繼續說道:“這麼做,你有危險,用你的純陽血去衝擊她的前世魂,汲取一部分陰氣到自己身上,被反噬的可能性會很大。”

查文斌似乎並不在意老人的提醒,他關心的只是怎樣救人。

“我要怎麼做纔可以?”

“想好了年輕人?”老人再一次的問道。

“想好了,不後悔。”查文斌的回答很堅定,“我欠她的,很多年前就欠她的。”

老人走的時候很安靜,查文斌也沒有食言,他呆了整整三天,按照當地的風俗爲那位老人辦理了身後事。那棵柿子樹邊,查文斌在嶄新的墳頭前重重的叩了三個響頭,也許他永遠都不會知道那位老人爲什麼會把那捲羊皮紙傳給自己,也許他永遠都不會明白那個老人和他說的那句命格會給他後世帶來多大的影響。

上海,袁家,浴室裏,一男一女赤身裸體靜靜的躺在浴缸之中。這是一種極其古老的巫術,互換精血,要知道,現代醫院早就證明,如果血型不同的兩個人互相輸血,那麼下場很有可能就是悲劇。於是乎,這個法子曾經一度救過不少的人的命,也曾經一度葬送過不少人的命。

一條肥大的奇怪蟲子被輕輕放在了查文斌的手腕處,很快,那個貪婪的小東西瘦弱的身軀就變得圓鼓鼓的。同樣,此刻的袁小白手腕上也有一條。看着有點像是水蛭,但這不是普通的水蛭,它來自黃河邊,一種只生活在黃河流域水灘激流旋轉處的古老物種。山海經第十七卷記載: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鹹。有肅慎氏之國。有蜚蛭。

蜚蛭,一種有透明翅膀的水蛭,它的翅膀不是用來飛的,卻是用來划水的。這種水蛭和其它水蛭一樣都喜歡吸血,可是隻要你拿着火在後面輕輕灼燒,它就會拼命把吸進肚子裏的血吐出去,以減輕重量好逃跑。據說,在很早以前生活在黃河流域的人就發現了這種生物的習性,並利用它作爲輸血手術的工具,或許那便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輸血術。

被這種東西叮咬並無什麼感覺,它分泌的唾液有麻醉作用並且可以讓傷口短時間不凝固,也恰恰是這個特點可以讓查文斌第一時間把自己手腕上已經吸飽了血的水蛭和袁小白手上的進行調換。

用這個法子想進行全身換血顯然是不行的,他只能儘可能的做的快,做得多,小白的血進入查文斌的體內循環後會被抵消掉一部分陰寒之氣,他的血進入小白的體內又會衝擊掉一部分,如此循環,這便是那位老者告訴他的辦法。

浴缸裏的水溫是恆定的,查文斌慢慢開始覺得自己的身上發冷,那種冷是從骨子裏往外發散的,而他也能夠察覺到小白身上的體溫在開始上升,漸漸的她的背後開始有汗珠往外溢。

“看來有用。”查文斌心裏暗想道:“若是她真的已經死了,血液勢必不會流動,那身子只會冷哪裏會暖呢?”

有了效果,他便打起精神來,一連換了十來條蜚蛭過後只覺得自己兩眼昏花,嘴脣顫抖,就連蟲子也沒力氣拿了。他體內的寒意越發明顯了,小白的熱度也是蹭蹭往上漲着,若非是兩人肌膚相貼,彼此溫度制衡怕是他查文斌這會兒也就小命難保。

聽我父親說,他在外面等了約莫有足足一個時辰,已經臉色發紫的查文斌裹着外套踉踉蹌蹌的先行出來,纔出了門只說了一個“快”字便一頭栽倒……後來聽河圖跟我說,若是當時查文斌先行顧着自己或許就不會有後來的事,可是那個關頭他想着的依舊還是那個女人。

強行灌了幾口熱薑湯後,查文斌哆哆嗦嗦的醒了過來,袁小白按照之前的吩咐已經被安靜的放在了那口棺材裏。棺材的底部鋪滿了她最愛的鬱金香,一身潔白的洋裝和紅撲撲的面孔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棺材的蓋板被緩緩的蓋上,其實它並不是封死的,在棺材的底部還有一個小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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