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瑤猛地坐起來。

那時候惠惠看她那漠然的眼神,以及突然的阻止自己上場。

雖然覺得奇怪,卻因爲那是謝柔惠而不敢多想。

天啊!謝大夫人和謝大老爺這是做什麼?這也太膽大…不對,用二小姐代替大小姐參加三月三是欺天的大罪。但如果這個二小姐是真正的大小姐呢?

這就說通順了,怪不得謝大夫人夫婦和謝老夫人將謝柔嘉帶到鬱山,寶貝一般捧着護着。

謝柔嘉纔是大小姐!

“感覺怎麼樣啊?”謝柔惠含笑看她問道。“你可是第六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說到這裏又停頓一下。

“不對,加上死去的槐葉和她娘。你是第八個。”

謝瑤身子顫抖,腦子裏一片空白。

謝柔惠放下胭脂,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頭。

“別害怕,就算我不是大小姐了,你還是我的好姐妹,我是不會把我們做的事說給別人的,更不會把給老夫人下毒,陷害謝柔嘉的事推到你身上。”她說道,站起身挺直了脊背,“你放心,損人不利己的事,我是不會做的。”

這些事根本就不重要,誣陷害人不過是兩張嘴你說我說,誰地位高誰說了算,就跟以前謝柔惠只要說就沒人會質疑她,並不是因爲她這個人多麼好,而是因爲她是大小姐。

現在重要的是她和謝柔惠綁在一起十幾年了,誰喜歡誰,誰又厭惡誰,誰心裏也明白,十幾年的積累已經沒有辦法再去重新取悅謝柔嘉了。

謝瑤伸手撲過去抱住謝柔惠的腿。

“惠惠,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她哭道,“惠惠,你別難過,不管你是大小姐還是二小姐,我只認你是謝柔惠。”

謝柔惠看着她笑了。

“其實瑤瑤你這麼聰明,真該再去試一試,沒必要魚死網破,沒必要再跟我混在一起。”她說道。

謝瑤搖頭。

“不,惠惠,我不相信你這樣聰明,這樣能幹,偏偏就這樣被老天耍。”她哽咽說道。

謝柔惠笑了。

“你說得對,跟你相比,更不甘心的人是我。”她說道。

謝瑤擡手擦淚。

“惠惠,那她們的意思是要公開這件事了嗎?”她急急問道。

以前三月三瞞的這麼好,但現在卻對謝柔嘉毫不避諱的吹捧和呵護,覺得奇怪的人可不止她一個,只不過大家都不敢往大小姐二小姐抱錯上想而已。

“要說以前還有些疑慮,畢竟只是槐葉一個人口頭所言,但經過三月三異象,現在她又得了皇帝的賜字,安撫了青山礦難……”謝柔惠說道,說着低頭看去,看到謝瑤驚愕的神情。

這些事,都是謝柔嘉做到的?

那她還真是……

“震驚吧?”謝柔惠一笑說道,“說出來這些事,大家也就能信她是大小姐了吧?相比於她,我只不過是個連巫舞都跳不了的廢物。”

就算你是個廢物,至少你還有大夫人的寵愛。還有謝家二小姐的地位。

謝瑤忙低下頭再次抱緊她的腿。

“惠惠不是的。”她搖頭哭道,“我知道你不是的,你不是廢物,你是最聰慧最能幹的。”

謝柔惠吐口氣點點頭。

“我也這麼認爲。”她說道,“所以,我不甘心。”

謝瑤擦了眼淚。

“惠惠,那我們該怎麼做?”她問道。

謝柔惠拍了拍她的頭。

“我喜歡你說的我們。”她說道。示意謝瑤起來。

謝瑤忙起身。

“事已至此。就必須退步避讓。”謝柔惠說道,“而且要離開謝家。”

離開?

“怎麼可能離開?”謝瑤問道。

如果更換了身份,那謝柔惠自然會像謝柔嘉這樣被禁錮在鬱山。怎麼可能放她出去?

“雖然老太爺一向不開眼,但好在我自己還算爭氣。”謝柔惠說道,“我在京城與顯榮公主關係不錯,臨走前她給我留了寫信的地址。我適才已經給她寫了信,請她邀請我進京。”

公主啊!

謝瑤頓時大喜。

如果是公主開口。謝大夫人一定會不得不同意了。

“惠惠,這次你可一定要帶着我去。”她急急說道。

謝柔惠看她一笑。

“當然。”她說道。

難道還能留下她在家裏,誰知道她什麼時候會捅自己一刀,雖然不至於斃命。但總歸是讓人噁心的。

………….

雖然說不用送匾額入城了,謝文興還是舉辦了一個小儀式,將匾額懸掛在祖宅祠堂上。謝家的衆人拜祭之後才陸續散去。

消息也隨之傳開,很多百姓涌進山裏來。謝老夫人吩咐打開大門,准許百姓們來看皇帝的賜字,一時間鬱山變的熱鬧非凡。

謝柔嘉走到門口的時候被聞訊來的謝文興攔住。

“嘉嘉怎麼要去山上住?”他問道,“可是被吵到了?”

說着話又要對人吩咐讓關了門。

“拓印了匾額,放在門外讓百姓們看。”

謝柔嘉制止他。

“沒有吵到,我現在傷好了很多,所以想要去山上住了。”她說道。

謝文興猶豫片刻,再三詢問傷情,又讓大夫親自送過去,這才同意了。

看着謝柔嘉帶着人離開,謝文興收起笑容。

“請老夫人來。”他說道,轉身向內院而去。

聽到丫頭們來請,謝老太爺很是不悅。

“如今竟然來請你,有什麼事不能過來和你說?”他抱怨道。

謝老夫人卻是笑了笑。

“多走幾步的事。”她說道。

“阿珊你最近心情很好啊。”謝老太爺笑道,“天天臉上掛着笑。”

是嗎?謝老夫人伸手摸了摸臉,碰到翹起的嘴角。

“是啊,我心情好,那就多走兩步,讓心情不好的人少走兩步。”她說道。

她當然知道謝文興爲什麼來請她,那是因爲謝大夫人不願意出門,但有些事不得不說了。

果然看到謝老夫人過來,正被謝文興勸說坐起來吃羹湯的謝大夫人立刻繃緊了身子。

“母親,您怎麼來了?”她一口氣說道,“可是要回去了?這裏太熱鬧了,還是回去吧。”

但再一口氣說出來,還是要換氣停頓,謝老夫人看着她。

“當然要回去,但在回去之前,我們三人要商量好,回去之後怎麼跟家裏的長老們說。”她說道。

謝大夫人猛地站起來。

“母親。”她喊道。

“怎麼?你還要拖着嗎?”謝老夫人豎眉喝道,“你要拖到什麼時候?三月三也跳了,鳳血石也出世了,皇帝的賞賜也給了,這些還不夠嗎?還要讓真正的大小姐不清不楚的混在山裏,讓真正的二小姐在家中備受煎熬多久你才滿意?”

謝大夫人攥緊了手,最終頹然鬆開。

“但憑母親做主。”她說道。

謝老夫人點點頭,看向謝文興。

“我們即可起程,召開長老會,將這件事從頭至尾詳細的通告各位長老,由大家一同定奪。”她說道。

謝文興遲疑一下。

“母親,如果我們不告訴他們,只要說服嘉嘉和惠惠其實也可以的。”他說道。

謝老夫人搖搖頭。

“我們嘉嘉如今根本就不需要藏着掖着,我們嘉嘉可不是見不得人,她做的事每一件拿出來都足以服衆。”她面帶笑容的說道。

那倒是,而且還能剝奪了謝柔惠得到謝柔嘉榮耀的機會,大小姐的榮耀是謝柔嘉的,謝柔嘉的榮耀也是謝柔嘉的,看以後這個蛇蠍心腸的一無所有的小畜生還敢不敢弒父。

謝文興躬身應聲是。

二更在傍晚。(。)。.。 謝柔嘉很快被告之謝老夫人等人要回城的消息。

“你想要在這裏住着就繼續住着,大夫也好人手也好都準備的齊全。”謝文興含笑說道,“我都吩咐過了,讓他們不吵到你,用到的時候又隨時能到,你怎麼自在怎麼來。”

謝柔嘉哦了聲。

父親想要對一個人好,就能最貼心最合心意的讓對方感受到好。

她前世今生最貪戀的就是這種好,因爲失去而渴求,又得上天厚愛重生失而復得,卻不想再次得而復失,兜兜轉轉此時竟然又得到,但此時此刻心裏的感覺卻是五味雜陳,沒有歡喜只有苦澀。

“我們回去說你的事。”謝文興看她神情懨懨,想了想又說道,“召集長老們說清楚這件事。”

回去說?

謝柔嘉有些驚訝。

前世姐姐死後,當時謝文興就做出了讓自己替代姐姐的決定,然後再告之謝大夫人和謝老夫人,然後她們東府裏個別的人猜到了,但誰也沒有明說,而西府這邊則是瞞的死死的。

自己跟做賊一樣頂着姐姐的名號戰戰兢兢的活了一輩子。

而這一次竟然要召集長老會,雖然不能說是謝家合族上下皆知,至少主事的老爺們心裏都透亮。

不管怎麼說,抱錯姐妹還養到這麼大,對謝家大房來說都是羞恥的事,大家不敢對丹主不敬,但如果是丹主褻瀆神明的事,就不得不要被好一頓斥責了。

這一次謝老夫人謝大夫人謝文興真是擺明了滿滿的心意和誠意了。

謝柔嘉神色複雜。

可是,姐姐沒有死,竟然她還要做謝柔惠?怎麼兜兜轉轉她又成了謝柔惠呢?

“說清楚什麼事?”她問道。

“當然是你是大小姐謝柔惠的事了。”謝文興整容說道。心裏再次感嘆這個女兒真是難伺候,要是換作謝柔惠,現在肯定已經喜極而泣或者說些別的欲迎還拒的話了,她倒好,板着臉一副欠她錢的樣子。

那可是大小姐啊,是謝家的大小姐啊,是謝家的丹女啊。是將來的丹主啊。

稍微笑一笑很爲難嗎?

“我怎麼可能是謝柔惠。就憑槐葉一句話十幾年的姐妹就顛倒了?這也太可笑了。”謝柔嘉說道。

“可笑?三月三,鳳血石,你祖母的大儺。皇帝的賜字,哪一個擺出來他們敢笑?”謝文興說道。

“所以就是因爲我能帶來這些,我就可以是你們心中的大小姐?”謝柔嘉問道。

如果她還想上一世那般廢物一個,他們半點她是大小姐的念頭都不會有。

謝文興皺眉。

“嘉嘉。你這話說的奇怪,正因爲你是大小姐。你才能如此卓越。”他說道,“你不要再妄自菲薄。”

“我不是妄自菲薄,我做的這些事不是因爲我是大小姐,而是因爲……。”謝柔嘉說道。赤虎經三個字到嘴邊又猛的咬住。

赤虎經這件事怎麼能說,要說赤虎經就必須說自己重生,重生的事已經早就被認定是小兒噩夢。說出來沒人會信,說不定更要被認爲是天授神諭。

“總之我不是謝柔惠。我只是謝柔嘉。”她接口說道,又搖頭,“不是,我是柔嘉。”

又來了……

謝文興扶額。

“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心裏有數你放心就是了。”他忙說道岔開話題,藉口馬車都準備好了便不待謝柔嘉再說話就急匆匆走了。

看吧,就知道他們不會聽,他們只會聽他們想聽的,對他們有利的。

謝柔嘉站在山石上看着山下發呆。

江鈴站在身後眼中幾分焦憂。

“小姐一直精神不好。”她低聲對水英說道,“那日表少爺到底跟小姐說了什麼?”

水英翻着謝文興送來的食盒,拿着一塊栗子糕吃,聞言搖頭。

“我不知道,我也沒聽到。”她說道。

“你和我說實話,你家少爺是不是因爲三小姐的事埋怨我們小姐?”江鈴低聲問道,“我知道你們少爺和三小姐一向親厚,只是我們家人祭不是什麼稀罕事,這是歷代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傳下來的規矩,就必須順從,連怨恨都不能怨恨了嗎?”水英嚼着糕點問道。

江鈴被說的愣了下。

祖宗的規矩,可以怨恨嗎?

她從來沒有見過做了人祭的親人們,從小到大大家都告訴她那是極其榮光的事,雖然有時候看到別人閤家團圓說笑熱鬧,心裏也會羨慕難過,但怨恨…怎麼敢怨恨,可以怨恨嗎?

江鈴心裏有些亂亂。

“可是,那也不該怨恨我們小姐啊。”她急急忙忙的說道,“我可聽說你們少爺在船上拿刀逼着我的小姐。”

“那又怎麼樣?你們小姐是謝家的人,我們少爺是要去阻止你們謝家的好事,不拿刀逼着你們小姐讓路,難道要我們少爺跪下來求你們小姐嗎?”水英哼聲說道。

江鈴頓時大怒。

“我就知道你們少爺跟我家小姐說了不好的話!我家小姐爲了救三小姐自己差點沒了命,真是好心沒好報。”她瞪眼急道。

水英也不示弱哼了聲。

“我們少爺是要和謝家撕破臉不再往來的,你們小姐姓謝,又是一心護着謝家,怎麼還能跟以前一樣,大家趁早說清楚纔是好,難道我家少爺心裏恨着你們謝家面子上再跟你們小姐好,纔是好嗎?”她說道。

那樣也不好,江鈴想到,但這樣也不對,應該怎麼樣卻也不知道。

“可是這關我們小姐什麼事啊,就因爲姓謝嗎?”她喃喃說道。

“那三小姐呢又是哪裏飛來的橫禍,就因爲姓謝嗎?”水英說道。

都是因爲姓謝啊。

江鈴不說話了,回頭看了眼,見那個女孩子還坐在山石上。手裏拿着一串編草晃來晃去,整個人都透出百無聊賴,就好像剛進鬱山那樣。

只不過這一次再不會有那個少年人來陪她了。

江鈴眼一酸想要掉淚,卻見謝柔嘉猛地站起來,將手裏的草一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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