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娘娘……」怡香微一躊躇,艱難開口道,「那鐲子……並不是皇上賞的啊……」

「本宮當然知道。」長樂的神色在燭火的照拂下顯得陰晴不定,「只不過是為了詐她罷了。玉鐲那般貴重,不是大皇子賞的,便是皇后賞的。若是皇后賞的,她更是罪該萬死。可是她到底還是心裡有鬼,便什麼都招了。」

怡香默然頷首,思緒在這沉沉的夜裡百轉千回。

第二日天剛亮的時候,桃夭宮便有人來報,說伺候大皇子的清荷姑娘歿了。

「歿了?」長安微微凝神,眼裡是止不住的疑惑,「人好好的,怎麼說沒就沒了?」

「說是舊疾複發,怕傳染,昨兒個夜裡就被拉出去火化了。」

長安忽而心驚,轉而嘆了口氣道,「本宮知道了。」

待那小太監下去后,晚香忽然走近長安身邊,輕聲道,「皇後娘娘,這小太監說得不明不白的,既是舊疾,又為何會傳染?清荷是桃夭宮的人,怎麼能瞞著娘娘就給偷偷運出宮去了?」

寵妻無度:老公持證上崗 長安眉心深鎖,壓低了幾分聲音道,「本宮是疑心是貴妃動的手。皇上病危,貴妃已經按捺不住了。」

「是。」晚香淺淺垂眸,低聲道,「昨日大皇子跟著眾皇子一同去明德宮侍疾,貴妃知道,怕是疑心咱們了。」

長安沉沉嘆了口氣,眼角有薄薄的淚光隱現,「罷了,總歸也是那孩子可憐,本宮保不住她。眼下還是皇上的事情要緊,雲珂那裡,能瞞多久就是多久吧。」

晚香心領神會,恭首答道,「是。」

然而清荷的事情並未隱瞞太久,當日夜晚雲珂就鬧到了桃夭宮裡。

「我要見母后!」

「皇後娘娘正在歇息,大皇子不能進去!」

「晚香。」長安盈然輕喚一句,「讓他進來吧。」

雲珂闊步走進殿內,還來不及坐下,便立刻出聲道,「母后,兒臣宮裡一個名叫清荷的宮女走失,兒臣已經派人出去找了許久,都沒有結果……」

「不必找了。」長安倏然打斷他的話,迎上他滿是疑惑的目光,靜聲道,「清荷是貴妃的人,你不必再找她了。」

說罷,她微一揚眉,倏然開口道,「晚香,去把那些藥渣拿來,給大皇子瞧瞧。」

晚香微微頷首,答應著去了。

雲珂緊緊皺眉,疑惑望向長安,「母后,這……」

「拿來你就知道了。」

不過多時,晚香便用白綢捧了一小把藥渣上來,長安揚一揚臉,晚香會意,將東西遞到大皇子跟前。

「雲珂,你仔細瞧瞧,這裡面有些什麼。」

雲珂答了聲「是」,用手指捻了一撮細細碾開,待看到那磚紅色的粉末時,心頭頓時一驚。

「是……硃砂……」

「這些東西就是日常給你服用的。」長安抬了抬眼,目光沉靜如琥珀,「你身邊的清荷,就是貴妃指使,在你的日常飲食中加入這些藥物的。」

雲珂的眉頭越蹙越緊,面上漸漸籠上一層沉重的陰影。

他靜了片刻,方將惶恐緩緩吐出,「這些硃砂份量之大,在兒臣的飲食中日積月累,便會有顯現之兆,可是如今兒臣並無不適之症,這又是為何?」

長安淡淡一笑,沉靜了容色道,「你對清荷有情,她也並非對你無意。本宮自從查到這件事後,便私下裡找過清荷。本宮許諾她可以嫁與你,可是必然要保你無恙。」

豪門閃婚,小蠻妻太迷人 雲珂聽著,眼中不覺有淚水盈然,「那清荷……」

「晨間來的消息,說是清荷得急病歿了。」

「我不信!」雲珂眼中的淚水驟然決堤而出,他一下子跪在長安面前,哽咽出聲道,「清荷不會就這麼走了!這其中一定有隱情!還請母后明察!」

長安愁眉坐嘆,面對著雲珂的失神,她卻又無計可施,只得沉沉嘆息道,「這件事情不用查,也是有眉目了。昨日你們都在明德宮裡,你殿里沒人守著,清荷也是在那個時候不見了的。今日一早,便說連屍身也運出去了,母后也沒有法子。」

「是貴妃娘娘!一定是貴妃娘娘!」雲珂跌坐在地上,大滴大滴的眼淚從他的眸中流出,他望著長安,頓時悲泣不已,「母后早就告誡過兒臣要提防貴妃娘娘,可兒臣獨獨沒有想到這一重,清荷什麼事都沒有做,是兒臣害死了她,都是兒臣的錯……」

「雲珂,你不要自責,這件事情不干你的事。」

「如何能不幹!如果貴妃娘娘不是看兒臣無恙,便不會對清荷下手!」

「雲珂……」

長安的話音未落,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她還沒反應過來,殿門已然大開。

賀昇來不及請安,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泫然欲泣道,「皇後娘娘,皇上……皇上快不行了……」

長安霍然站起身來,聲音是止不住地顫抖,「到底怎麼回事?給本宮說清楚!「 長安知道,這一天會來。可是當它實實在在發生在她的眼前時候,卻又猝不及防。

當賀昇的聲音隨著渺渺微風傳進長安耳中時,她竟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靜許多。

夜色茫茫,四下寂靜,唯有宮人的悲戚之聲不絕於耳。長安盛裝坐於轎攆之中,她輕輕掀開帘子,靜默望著這大楚皇宮的夜色。轎攆行近明德宮,長安恍然望見了被燒毀殆盡的重華殿。

忽然間,她想起自己初次入宮的情形。

也是坐在這樣的轎子里,楚洛坐在她的身邊,她的手有些微微顫抖,他以為她是害怕,便私下裡緊緊握著她的手,沉聲道,「長安,有我在,你便什麼都不用怕。」

有我在,你便什麼都不用怕。

長安站在明德宮門口,最後一次仰望這瓊樓玉宇,一瞬間,淚水撲朔而下。

殿內宮人跪了一地,長安迷濛地站在當下,卻見朱政已經走到她的身邊,低聲道,「皇後娘娘,皇上已經醒了。」

長安眼中的悲傷之意一層更勝過一層,聲音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多謝。」

長安提起裙擺,一步一步,輕輕從他們中間穿過去,走到楚洛的榻邊。

她伸出手來,去握住他的手,竟發現他的手是驚人的冰涼。曾經很久很久,她握過他的手,他的手掌一直都是溫熱而有力,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他的手掌涼得駭人。

這樣想著,她的心下一陣悲戚,幾欲落下淚來。

「皇上,是我來了。」

她伏在他的身邊,輕聲喚他。

這是很多年以來唯一一次,她沒有自稱為臣妾。

也只有這個時候,她才覺得自己還是從前的那個沈長安。

楚洛微微張眸,面上不覺銜了一絲溫然笑意,「長安,你來了。」

只這一句,長安心底便湧起無盡的溫軟與痛楚,她沉了聲,如往常一般的溫和,低低道,「他們告訴我,你想見我。」

他伸出手來,去尋了她的手握住,不覺蹙眉道,「你的手好涼。」

這一句險險要把長安的眼淚給逼出來,她儘力隱忍著,默默垂首下去,「來的時候,外面有些冷。」

他嘆了口氣道,「現在還是春寒,你身子怕涼,要多加件衣服。」

那樣熟悉而溫暖的口吻,彷彿他還是那年臨安舊府的王爺。

長安低低垂眸,眼角卻不經意的滑過一滴淚水。

他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不覺嘆息道,「朕這病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早晚是要到這個時候的,你哭什麼。」

楚洛抬起手來,想給她抹去眼角的淚痕,可到底還是吃力的,他觸碰到她的面頰時,不由得微微一笑,「長安,朕昏迷了那麼久,想起了從前的好多事,本以為都忘記了,可如今想起來,卻還是如此清晰。」

她深深垂首下去,儘力忍住眼中泫然的淚意,勉力笑道,「皇上都想起什麼了?」

「朕記得,年少時與四哥比劍術,明明是朕勝了,可是父皇總是誇獎四哥聰慧。後來,朕封了王爺,定居臨安,臨安那一方山水,是朕畢生嚮往之地。本以為就可以這樣沉迷山水,逍遙自在的過一輩子,可再後來,就遇見了你……」

長安默然聽著,輕聲問道,「遇見了我,皇上就不再逍遙自在了嗎?」

「從前是一個人,無所顧忌,可遇見了你之後,你就變成了我的軟肋。我除了顧及自己,更重要的,卻還是你。」楚洛睜開眼眸,眼底似被薄薄的覆蓋,朦朧得不見光澤,「桃源村中,是你與朕一同過尋常百姓的生活,入宮時,也是你伴在朕的身邊,重華殿的一樹桃花,是朕為你栽下的,王府的最後一夜,朕坐在你的身邊,發誓今生今世只有沈長安一人……」

長安微微一笑,淚水卻是朦朧,「原來皇上都記得。」

「可終究是朕負了你,對不住,長安,對不住……」

他的眼淚一滴一滴滴在長安的手背上,竟渾然燃起炙熱的疼痛。

她的心底驀然一軟,淚水無可遏制地滾落下來,「皇上別說這種話,也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如果我一開始便答應了你不要進宮來,我們也不會變成這樣……」

「長安,別再說這種話了。」

她沉沉閉眸,語中卻是止不住的哽咽,「在你的心中,我還是原來的長安嗎?」

他微微一笑,容色沉靜,「你變了那樣許多,可在我的心裡,常常想起的,還是從前紅衣戎裝的沈長安。」

長安伏在他的身邊,泫然欲泣,「可是我做的那些事,如果你知道了,你會恨我的……」

他淡然一笑,聲線清潤,「為什麼現在決定告訴我?」

「如果我不說,就再也沒機會了,我不想帶著對你的愧疚過一輩子。」長安抬起頭來,聲音是無比的沉重,「我嫁給你,先為側妃,再為賢妃,貴妃,終至皇后。二十多年,我卻實在算不上是一個大度的妻子,看著別的女人在你的身邊歡笑,我實在做不到,所以我也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楚洛,我不求你能原諒我,可是如果不對你說,我……」

「你不必說,我都知道。」

她怔怔地抬起頭來,「什麼?」

「長安,對不住。」楚洛的一雙眉眼之間隱著淡淡的憂愁,緩緩道,「無論你做了什麼,都不是你的本意,是朕對不住你,朕負了你,負了燕姬,也負了長樂。」

她在淚眼朦朧中微微睜大雙眸,「你都知道,為什麼卻從來不說?」

「因為我始終在疏遠你,卻又不停地想起從前的你。」楚洛的容色平靜而溫和,目光撞上她的視線,卻再不能離開,「我總是在想,如果長安能像以前一樣該多好。可是我一直都忘了一點,你變了,我也在變,終究也不是王府時的少年情深了。可是直到這最後一刻,我才終於明了了。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你永遠都是沈長安,我愛的從來都是你,再沒有別人……」

淚水終於再度落下,多少年的悲絕,多少年的心酸,此時此刻驟然湧上心頭,長安哭得不能自已,「可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背棄我,你以為我不難過嗎?那麼多女人在你身邊,從前你所說的一切,你都一併忘了。我多想恨你啊,可是卻不能啊,明明是我最先遇見的你,可每一次你最愛的女人都不是我……」

他靜靜閉上雙目,眉眼間清冽如水波澹澹,「長安,你知道我平生最後悔的一件事是什麼?」

她的唇角微微顫抖,「是什麼?」

「明明有那麼多次機會,可是我總是沒有勇氣帶你離開這裡。後來錯過了,便再也沒有機會了……可我到底是自私的。」楚洛輕輕嘆一口氣,他閉目須臾,忽然沉聲道,「我知道你改變了心意,卻還是執意把你留在身邊,就算是留住了你的人,我彷彿也覺得,你就在身邊,從未離開過。皇宮不適合你,你是遲早要離開的。都是我的錯……」

「不是的,不是的……」長安的聲音著急而惶恐,她雙睫一眨,生生落下兩行淚來,「楚洛,我縱然恨你,怨你,可是我從來都沒有變過,求求你不要這麼說……」

他眸光一低,唇角漸漸揚起輕緩的弧度,「那年兩國交戰,楚國危在旦夕,我站在城樓上,遙望著大楚的江山,心裡最放不下的,還是你。國破了,家亡了,我是楚家的人,可以為了國亡,可你要活下去。」

他轉首過來,承接她的目光,輕輕一笑,「所以我不讓九弟出征,也是這個緣故。如果真的有兵臨城下的那天,我不能保護你,但是他可以帶你離開。」

「楚洛,你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長安哭得不能自已,她雙手緊緊抓住錦被的一角,再也遏制不住的淚水倏然而下,「一直以來,只要你說一句,我都可以跟你走,我們還可以過以前的生活……」

「可是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楚洛,從來都是你的心意,只要你說能回去,一切就可以回到從前的樣子……」

「太晚了。」他握一握她的手,沉沉落淚,「長安,我已經失去你了。」

那一日,長安只記得她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經聽不到周圍的任何聲音。天邊熹微的日光照進窗子,她只覺得刺眼,而沒有一絲的感覺。

過了良久,他熟悉的聲音才緩緩傳入她的耳畔。

那樣熟悉而溫柔的口吻,她曾經聽過許多次,可這一次,卻是最後一次了。

「長安。」

「嗯?」

「你還愛我嗎?」

梅夫人的生存日記 「我一直都愛你。」

他唇邊的笑容如清澈月光,「那便足夠了。」

話音未落,他的眼神已經漸漸渙散,手上的力氣也一點一點減弱。

周圍已有太醫闊步衝上前來,宮人忙作一團,長安跌坐在地,只覺得天地間頓時一片灰暗。

她不顧眾人的阻攔,徑自撲在他身上,凄厲哭喊出聲道,「楚洛,求求你,我不想再待在這裡了,我們回臨安好不好,我求你了,求求你了……」

楚洛的眼中一片朦朧,只有淚水微微蕩漾,他極力綻出從容的微笑,目光獃滯地望向窗外。

「長安,你看,桃花……開了……」

他的聲音漸次低下去,一點一點,終至再無氣息。

「楚洛!」

「楚洛!」

「皇後娘娘……」

長安緩緩站起身來,足下一軟,又重新摔倒在地上。

一陣陣悲傷和哀慟翻湧上心頭,像是無數巨浪澎湃著擊打著她的心。

她遙望著窗外的一樹樹桃花,這一片桃花,不知是什麼時候被種在了明德宮外。

思緒百轉千回,她又忽然想起那一年入王府,她鳳冠霞帔,握緊他的手,緩緩走過這一片桃林。

他凝眸望她,眼中是深深的情意,「本王送你的,可還喜歡嗎?」

她低眉淺笑,含羞不語。

他的笑意如雪后初霽的天光,從此溫暖了她的一生。

桃花依舊,故人不在。

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這一夜,註定是大楚歷史上最濃墨重彩的一夜。

隨著一聲響徹雲霄的「皇上駕崩——」,宮內鳴鐘,沈長樂跌坐在地,哭聲回蕩天際。

九轉空懸的錦繡宮,一朝的繁華榮寵,終究成空。

宮人悲戚,四下痛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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